六岁那年,因为脸上的红斑,我被宫人叫作丑八怪。
萧承煜捂住我的耳朵,凶巴巴地说:
“以后旁人说什么,你只挑好听的记。”
我问,若一句好听的都没有呢?
他想了想。
“那就来找我,我说给你听。”
后来,他从冷宫皇子成了九五之尊。
我也从人人嫌弃的丑丫头,成了他的皇后。
**第三年,萧承煜从江南带回一个姑娘。
性子与十六岁时的我,几乎一模一样。
只是她生得很美,脸上没有我那块丑陋的红斑。
萧承煜封她为贵妃,还将我的凤仪宫让给她养病。
朝臣劝他不可宠妾灭妻。
他却说:
“皇后无德,朕忍她多年,不过念在年少情分。”
我只记住,他还念着我们的年少情分。
贵妃打碎母亲留给我的玉镯,他也让我不要计较。
“你是一***,何必与她争这些小事?”
我便想,他终究还认我是他的皇后。
直到除夕夜,我站在殿外,听见贵妃醉醺醺地问:
“臣妾与皇后,谁更好看?”
萧承煜笑了一声。
“自然是你。”
贵妃又问:
“既然皇后那么丑,陛下当初为什么还要娶她?”
这一次,萧承煜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时朕困在冷宫,身边只有她。”
“何况娶她时,朕也没想到,要对着那张脸看一辈子。”
殿内笑声轻轻。
殿外大雪无声。
我站了许久,竟没能从他的话里挑出一个好听的字。
这些年,我一直从他的刀子话里挑糖吃。
如今满嘴是血,终于尝不出甜了。
.......
回到凤仪宫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我摘下凤冠,放在案上。
烛火映着冠上九只金凤,刺得眼睛生疼。
这是萧承煜**那年亲手为我戴上的。
他说,我陪他熬过最苦的日子,往后这世上最尊贵的位置,只会留给我。
如今不过三年,他便嫌我占得太久。
我铺开奏纸,一笔一画写下自请废后的奏表。
许是夜里太冷,写到“自愿归还凤印”时,我的手一直在抖,墨迹晕开了一小团。
我盯着那团墨看了许久,没有换纸。
反正这段感情,早就不干净了。
奏表末尾,我自愿代安阳郡主远嫁北狄,以结两国之好,换北境五年安宁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我从匣中取出凤印,放在奏表旁边。
宫女青黛红着眼跪下。
“娘娘,北狄苦寒,听闻那里的冬日能冻死人,您怎么受得住?”
我摸了摸左脸的红斑。
“这里也冷。”
冷得我守着一个人十几年,最后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捡不出来。
青黛哭得更厉害。
柜子最底下,压着一方褪了色的白纱。
那是我六岁时戴过的面纱。
那年宫人们围在墙角笑我,说我脸上生着妖怪的印记,日后定然嫁不出去。
我躲在假山后哭,不敢回宴席。
萧承煜找了我很久。
那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冷宫皇子,衣裳旧得袖口都起了毛边。
他蹲在我面前,伸手便要掀我的面纱。
我死死捂住脸。
“别看,会吓到你的。”
“他们都说我丑。”
他却掰开我的手,将面纱扯了下来。
我吓得闭上眼,等了许久,也没等来他的嘲笑。
再睁眼时,他正认真看着我。
“哪里丑了?”
他伸出手指,小心碰了碰那块红斑。
“不过是晚霞喜欢你,偷偷亲了你一下。”
我哭着问他,若以后还有人笑我怎么办。
他凶巴巴地回头,瞪向那些躲在远处的宫人。
“那我就打到他们不敢笑。”
“昭宁别怕。”
“我会护着你,一辈子都护着你。”
后来,他果真因为替我出头,被先帝罚跪了一整夜。
第二日见到我,他膝盖肿得不能弯,还笑着骗我,说自己只是睡了一觉。
我信了他好多年。
信到忘了,一辈子太长,人心是会变的。
我把面纱叠好,放进木匣。
天亮后,内侍把奏表送去了御花园。
听说萧承煜正在陪许婉柔堆雪人。
许婉柔生在江南,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。
她随口说了一句喜欢,他便罢了早朝,亲手替她堆了一对雪人。
内侍呈上奏表时,他连手上的雪都没有擦。
“谁送来的?”
“回陛下,是皇后娘娘。”
萧承煜眉间那点笑意淡了。
“她又怎么了?”
“昨夜不过让婉柔住进凤仪宫,她便闹到现在,想来又是告婉柔的状。”
许婉柔站在一旁,柔声劝道:
“兴许娘娘有要紧事,陛下还是看看吧。”
“不必。”
萧承煜连奏表都没展开,便让人取来朱笔。
“无非是为昨夜的事闹脾气,想让朕去哄她。”
他随手落下一个“准”字,又把朱笔扔回托盘。
许婉柔轻声问:
“娘娘若是真的伤心了呢?”
萧承煜低头替她拂去肩上的雪。
“她舍不得朕。”
“闹不了几日,自己便好了。”
午后,奏表送回凤仪宫。
我看着那个鲜红的“准”字,半晌没有说话。
原来我等了十几年,换来的最后一个字,也不是好听的。
青黛哽咽着说,陛下或许没有看清奏表内容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若看过,或许会来拦我。
也或许不会。
可我已经不想再赌了。
我将奏表与凤印一起锁进匣中。
这是我最后一次去找他。
也是他最后一次,有机会说句好听的话哄住我。
可惜,他连看都没有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