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,紫宸殿廊下冷风刮骨。
温昭跪在暖阁外的青玉砖上,膝盖冻得钻心刺骨,猛地打了个寒战睁开眼。
入目是两名内侍正抬着一卷滴血的草席,从她膝前三寸处走过。
草席一角垂落,露出一截绣着金线芙蓉的鹅黄裙摆,那是半个时辰前进去“侍疾”的刘才人。
据说刘才人替陛下擦汗时手抖了一下,哭着说“臣妾愿以身代陛下受苦”,里头那位少年天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,“既如此诚心,那便去太液池底,替朕镇一镇夜里的邪风罢。”
温昭不动声色地把冻麻的脚趾往裙摆底下蜷了蜷,暗暗啧了一声。
她在急诊科干了五年,见惯了深夜闹事的疯批病患,但这么疯的也没见过。
纷乱的记忆走马灯似的撞进脑海。
她本是现代急诊科医生,连轴转了三十六个钟头,刚泡好面趴在桌上打了个盹,一睁眼竟穿成了大盛朝后宫最不起眼的末等温美人。
五日前,原主父亲温太医因治不好少年**裴厌的头疾,满门下了诏狱。
原主进宫半年,是个连宫女都能欺负的闷葫芦,唯独苏贵妃素有“六宫活菩萨”美名,平日不仅替原主解围,还赏过炭火点心。
**一出事,原主便把苏贵妃当成救命稻草,真以为今夜来紫宸殿照着“以身代苦”哭诉一番,苏太师明日便会保下**。
谁知那“活菩萨”分明是拿她当炮灰,原主一见刘才人变成滴血草席抬出来,当场吓断了气,这才叫温昭借尸还魂。
好消息是她白捡了一副二八年华的漂亮皮囊,坏消息是封建大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。
温昭借着理鬓发的动作掐了掐脸颊,低头瞥见雨水积洼里的倒影。
水影里的少女生着湿漉漉的杏眼,颊边有两个浅梨涡,瞧着就是副任人**的受气包模样。
原主哪怕被苏贵妃卖了,临死前还在帮人数钱,生怕连累了贵妃。
温昭想想便有些反胃,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万恶皇权底下,人命连野草都不如,动不动就沉塘株连,毫无王法可言。
大太监马禄贵白着脸从珠帘后退出来,压低嗓子催道,“温美人,进去罢。切记,陛下最厌人聒噪虚伪。”
前有视人命如草芥的**,后有苏贵妃的眼线,掉头跑回棠梨宫就是抗旨。
温昭眼珠滴溜一转,心底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响了。
换成原主进去准得照本宣科送死,但她温昭能屈能伸,见鬼说鬼话才是打工人保命第一准则!
她揉了揉跪僵的小腿肚,借袖摆遮掩狠掐一把大腿逼出两滴泪来,随即撑膝起身,换上受惊小鹿般的怯懦表情,迈着小碎步进了暖阁。
珠帘轻响,浓重的迦南香混着铁锈血气扑面而来。
十六岁的少年帝王裴厌只穿了件宽松鸦青单衣,赤着双足,曲膝歪在黑狐皮软榻上。
他生得极好,皮肤冷白,唯独眼尾泛着一抹病态薄红,手里正握着寸许薄的裁纸银刀,面无表情地往左手虎口上深划了一刀。
皮肉翻卷,殷红血珠滴进黑狐皮里,那双半阖凤眸却不见半分痛色,只透着视人命如草芥的阴鸷与暴戾。
温昭离着五步远跪下叩首,把纤细雪白的后颈垂得低低的。
“温怀仁在诏狱里关了五日,骨头倒硬,你这闷葫芦也敢来替他求情?”
裴厌没抬眼,带血刀尖在指间转了一圈,字字见血,“方才抬出去那个,朕让人塞了满嘴鹅卵石沉进太液池喂锦鲤了。温美人呢,若是同她一样无趣,朕便让人拔了你的舌头,去池底跟她作伴。”
一条人命,在他嘴里像个随意消遣的玩意儿,一文不值。
温昭酝酿情绪,杏眼眨巴了两下,眼圈迅速红了,**唇瓣抿得死紧,半个字没敢吐出来。
裴厌等了两息,舌尖抵了抵后槽牙,杀意暴涨,“哑巴了?来人,拖出去撬开嘴——”
死寂的暖阁里,忽然毫无预兆地响起一道清凌凌的少女声音。
完了,前头刘才人刚因为表忠心被沉塘,苏贵妃教原主背的那套苦肉计台词全废了。
万恶的封建皇权,动不动就拔舌头沉塘!
这小疯子往合谷穴边上划刀子干嘛......拿皮肉锐痛压颅内神经痛?下刀还偏了半寸,白流这么多血,顶多撑半刻钟就得反弹。
裴厌捏刀的指尖猛地一僵,杀令卡在喉间。
他倏地直起身,阴鸷视线如刀子般扫过四周帷幔,最后死死盯住温昭紧闭的唇瓣,后背升起一股寒意。
她没张嘴。
况且“原主封建皇权颅内神经痛”是什么密语?这三棍子打不出闷屁的蠢货,怎会吐出这等怪话,还敢叫他“小疯子”?
没等裴厌压下惊疑,地上的少女已经怯生生抬起了巴掌小脸。
她杏眼湿漉漉的,鼻尖微红,看着他滴血的虎口,眸底却透着股亮晶晶的鲜活气。
她小声吸了吸鼻子,攥紧裙摆,嗓音软得像刚出笼的奶糕,“回陛下......臣妾怕疼,更怕塞鹅卵石拔舌头,不敢替陛下死。”
她顿了顿,大着胆子仰起小脸,“臣妾进殿前原是背了一肚子讨好陛下的话,可见着陛下拿刀划自个儿的手,全吓忘了......陛下若是头疼得狠了,臣妾替您揉一揉好不好?总归比割肉少流些血。”
开口的嗓音,竟与方才脑海里那道声音分毫不差!
裴厌瞳孔骤缩,眼底翻涌着浓重疑心与暴虐杀意,忽然低笑一声,手腕一扬,沾血银刀“铮”地钉在温昭膝前半寸的金砖上。
“怕拔舌头,还敢往朕跟前凑?”
他往黑狐皮深处懒散一靠,修长手指拍了拍榻沿,嗓音森然,“滚过来。若叫朕试出半点鬼祟,朕现在就让人把你的脑壳撬开。”
温昭心头一跳,面上乖巧顺从,迈着小碎步挪到榻边跪坐下来。
离得近了,血腥气扑面而来,她胃里微紧,脑子里的碎碎念再次撞进裴厌耳中。
撬脑壳?这小疯子当自己是开颅外科大夫呢,动不动就搞封建酷刑解剖活人!
忍住温昭,就当他是特需病房最难伺候的病患小少爷,先把今晚应付过去再去救温太医!
裴厌听着“外科大夫特需病房”这些闻所未闻的怪词,指骨捏得咔哒轻响,眸色愈发幽暗。
温昭屏住呼吸,刚抬起软白双手想去碰他的额角——
裴厌却突然暴起出手,五指如铁钳般一把扼住了她纤细的手腕!
少年的手冰得像寒玉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腕骨,虎口粘血瞬间蹭脏了她雪白细腻的腕子。
温昭吓得浑身一僵,整个人被拽得往前倾了半尺。
裴厌死死盯着她的嘴唇,指腹重重碾过她狂跳的脉搏,声音阴冷刺骨,“往日见了朕连头都不敢抬。今日脉搏跳得跟擂鼓似的,说,你到底是人是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