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异样。
喜娘和丫鬟们的说笑声不知何时停了,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。
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凝滞,在甜香的空气中蔓延开来。
沈明瑜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她大概猜到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她几乎以为裴知行已经离开了这间新房,门口才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,不疾不徐,一步步靠近。
熟悉的、清冷的气息随之笼罩下来。
停在她面前。
没有喜秤伸来,甚至没有言语。
沈明瑜感觉到盖头边缘被一只手轻轻触碰了一下,那动作有些迟疑,随即,盖头被缓缓向上撩起。
视野骤然开阔,烛火的光亮刺得她微微眯了下眼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裴知行身上大红的喜服。
那鲜艳的红色,衬得他本就冷白的肤色近乎透明,却也奇异地中和了他眉眼间的疏离寒气,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
只是那双眼,依旧漆黑沉静,如同古井,映着跳动的烛火,却照不进丝毫暖意。
他就站在她面前,垂眸看着她,手里还拿着那方红盖头,姿态随意,仿佛只是随手拾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。
四目相对。
沈明瑜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——凤冠霞帔,妆容精致,一张因年纪和性情显得更稚嫩也更疏懒的脸。
裴知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那眼神很复杂,有审视,有淡漠,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……疲惫?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那盖头随手放在一旁的高几上,转身走到桌边。
桌上摆着鎏金酒壶和一对小巧的玉杯。
他斟了两杯酒,端起来,走回床边,将其中一杯递给她。
“合卺酒。”
他开口,声音比平日更低哑些,依旧是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调子。
沈明瑜沉默地接过。
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,冰凉一片。
两人手臂交缠,将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。
酒液滚烫地滑过喉咙,带来灼烧感,却驱不散心头和指尖的寒意。
酒杯放回托盘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仪式似乎就此完成。
裴知行没有立刻离开,也没有如寻常新郎那样坐下说些体己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再次落在沈明瑜身上,这次,带了几分明晰的、公事公办的疏淡。
“今日仓促,诸多简慢,沈七小姐勿怪。”他道,称呼依旧是疏离的“沈七小姐”。
沈明瑜抬起头,迎上他的视线,声音平静:“裴公子客气。”
顿了顿,她补充,“既已至此,往后……唤我明瑜即可。”
裴知行眸色微动,不置可否,只道:“府中情形,想必你也有所耳闻。朝儿体弱,居于东厢暖阁,有乳母赵嬷嬷并丫鬟四人照料。你若得闲,可去看看。其余诸事,自有母亲与管事们打理,你……安心即可。”
这番话,客气周全,却也清晰地划下了界限——她这个新妇,名义上是裴府的大少夫人,是裴朝的继母。
但实际……似乎并不需要她真的“主事”,只需“安心”做个摆设,偶尔“看看”孩子,便算是尽了职责。
这倒是……正合她意?
沈明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,有点荒谬的轻松,又有点莫名的憋闷。
她点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裴知行似乎对她的顺从颇为满意,或者说,根本不在意她是顺从还是另有想法。
他微微颔首:“夜色已深,早些安置吧。”
说完,他竟转身走向内室一侧的隔间。
那里有一张较小的床榻,本是值夜丫鬟歇息之处。
沈明瑜怔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