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瑜垂着眼,应道:“祖母教训的是,孙女记下了。”态度端正,语气乖巧,至于改不改,那是另一回事。
王氏看了女儿一眼,眼底有些无奈,转而说起些家常。
问了几句明妍的针线,又提点沈明瑜:“你屋里的紫苏年纪不小了,她娘前儿求到我这里,想放出去配人,你是个宽厚的,若舍得,我便让管事留意着,给她寻个妥帖人家。”
沈明瑜点头:“但凭母亲做主。”
紫苏跟了她几年,细心周到,她虽用着顺手,却也不会耽误人家前程。
正说着,外头丫鬟禀报,大少爷沈明璋、三少爷沈明瑞来了。
两位公子进来,皆是长身玉立,风度翩翩。
沈明璋稳重,已有官职在身,宁氏便是他去年娶的。
沈明瑞跳脱些,还在国子监读书。
两人给老夫人和母亲请过安,目光在妹妹沈明瑜身上略顿了顿。
沈明璋道:“方才在前头,听父亲提及,裴府那边……又递了帖子。”
他语气平稳,眉头却微微蹙起,“是为着小外甥的周岁宴。虽在热孝里不宜大办,但裴家意思是,至亲总该聚一聚,也让孩儿认认舅家亲戚。”
沈府两房当家人是嫡亲兄弟,两房关系亲厚。
堂内气氛微微一凝。
王氏捻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:“裴家……倒是有心。”
只是这“有心”背后,究竟是念着旧情,还是另有考量,就难说了。
明蓁去后,沈裴两家的纽带看似只剩那个羸弱的婴孩,实则暗流涌动。
皇权、后族、清流、世家……每一方都在掂量。
老夫人拨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,沉默半晌,道:“是该去。孩子可怜,没娘疼。咱们沈家,不能让人说闲话,说我们只顾着伤心,连亲外孙都不顾了。”
她看向王氏,“你备一份厚礼,让璋儿瑞儿陪同煦儿去,瑜丫头……也去吧,她是姨母,该去看看。”
二房的嫡子沈明煦,是沈明蓁的嫡亲弟弟,因这几天沈二夫人孟氏病了,在院中服侍就没有来请安。
忽然被点名,沈明瑜正神游天外,想着中午厨房会不会做她爱吃的蟹粉狮子头。
闻言一愣,抬头:“我?”
“怎么,不想去吗?”老夫人目光看过来。
沈明瑜忙垂下眼睫:“孙女听祖母安排。”
心里却嘀咕,裴府啊……那种规矩大过天、连空气都透着严肃刻板的地方,哪有她的澄心院舒服?
去了还得装出一副悲戚稳重的模样,累得慌。
可祖母发了话,那就去吧。
又坐了片刻,老夫人露出乏色,众人便识趣地告退。
出了安禧堂,沈明妍快步追上沈明瑜,声音里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:“妹妹要去裴府了?听说裴府后园有一片极好的荷花池,这个时节,怕是已有小荷尖尖角了。”
沈明瑜瞥她一眼:“我是去探望小外甥,不是去游园赏荷的。”
沈明妍被噎了一下,脸上有些挂不住,勉强笑道:“那是自然,是我失言了。”
心里却道,装模作样,谁不知道裴大公子人才出众,京城多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,如今续弦之位空悬……
沈明瑜懒得理她那点小九九,扶着穗禾,继续以她那独有的、仿佛踩在云端般的步子,慢悠悠往澄心院荡回去。
阳光渐渐烈了,透过扶疏的花叶,在她藕荷色的衫子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
她眯起眼,想着裴府,想着那个冰冷的姐夫裴知行,还有那个失去母亲的小婴儿。
去就去吧,看一眼,尽个礼数,然后回来,继续躺着。
这锦绣堆里的日子,平静之下总有暗流,可她这只想晒晒太阳、翻个身,应该……能躲开吧?
她不太确定地想着,目光落在回廊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藤上。
那花穗累累,紫云也似的,热闹得很,也沉重得很,压得藤枝微微弯了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