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与林仙儿的情书,日日不断,整整三年。
你说每年冬至都会陪在我身边,可是只要林仙儿一封飞鸽传书,你便不顾一切地连夜赶去她那里。”
“这三年间,你陪她游历四方,写下无数诗篇,而成婚之时,连准备合卺酒杯的时间都不愿抽出与我共度。”
“去年冬至,你陪她求子,因心疼她而制止了此事,那么我呢?我在你心中又算什么?是成为你们生育的工具,还是成为你们爱的障碍?”
楚阳君满脸震惊。
我微微勾起唇角,冷冷道:“求子之事,原是你与林仙儿之间的事,你以为我能不知晓吗?”
“楚阳君,我并非愚钝之人。”
9
“文莺,我......”
楚阳君面色愈发苍白,嘴唇颤抖,欲言又止,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。
大雪纷飞,渐渐覆盖了楚阳君的发顶与肩膀。
“楚阳君,你还记得我们初遇的第一个冬至,你又是如何对我许下誓言的吗?”
楚阳君凝视着我,双目空洞,仿佛被拉回了过去的时光。
我轻笑一声,心中已然明了,那些曾经的诺言对他来说恐怕早已化为过眼云烟。
成婚前的第一个冬至,楚阳君倾尽所有,在城中最有名的酒楼包下了一间雅座。
那夜,灯火辉煌,酒香弥漫,仿佛连时光也为之停驻。
我向来不信什么一生爱一人的誓言,可当他手持花束出现在我面前时,那一刻,我真的开始幻想我们能白头偕老。
楚阳君一向是个刚毅之人,我贪恋他身上那份独有的踏实,却从未想过会与他结为连理。
然而那晚,他虔诚地站在我面前,眼中满是诚挚说道:
“阿莺,请信我一回,只要我还活着,便只爱你一人。若我变心,愿受天谴雷劈。”
八年光阴荏苒,他虽仍活着,却早已忘却了自己的誓言。
此时,楚阳君抬眼望向我,眼底闪过一丝悔意。
我望着他的眼神,心中五味杂陈,既有一丝释然,又不禁回忆起往昔。
“还好,当初你执意不成亲,如今除你与林仙儿外,无人知晓我们的关系。”
“否则,恐怕真会有些不便。”
楚阳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,仿佛不敢相信我会如此说。
“文莺,你怎会有此想法?”
“当时我拒绝成亲,只因府中事务繁忙,无暇顾及。现今我已能为你安排一切,你随我回去,我即刻为你筹办婚礼。”
“不过是成亲罢了,你想举办几次都行。”
我不耐烦地想要推开他进门,楚阳君却立刻察觉,紧紧拉住了我的手臂。
“文莺,回去吧?你在此地人生地疏,回去后你想做什么,我都会为你安排妥当。”
我闻言,仿若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笑话,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。
“人生地疏?楚阳君,你莫不是忘了,我家祖父曾出使西域,停留三年之久,我所学的第一句胡语便是他教的。”
“你难道以为我没听懂那日你与林仙儿的对话?”
闻此言,楚阳君的瞳孔骤然收缩,支支吾吾地说:“我......我忘了......”
“我不是有意为之,那些话都是假的。你怀有身孕,我怕她跑到你面前胡说八道,所以......”
我不耐烦地甩开了他的手。
“既然是假的,那什么是真的?”
“难道是你的虚情假意吗?”
楚阳君被我问得哑口无言,愣在原地。
我欲趁机离去,楚阳君却沉声说道:
“然而,文莺,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,你还怀过我的孩儿,除了我,还有谁能接纳你呢?”
我停下脚步,凝视着他那张曾深爱了八年的脸庞,此刻却只觉陌生。
楚阳君见我回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。
“你若听我一言,我们仍可如初,我不会抛弃你的。”
他露出温柔的笑容,但我的心底却涌起一股寒意,难以再将眼前的他与往昔的身影重合。
我强忍着内心的厌恶,正欲揭穿他的伪装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:
“这位公子,请问您找小女子有何贵干?”
我转身望去,原来是司亦寒。他身穿素衣,立于雪中,目光坚定地注视着楚阳君。
10
我与司亦寒四目相对,他大步走来,将我护在身后。
“你若再敢闹事,莫怪我不客气。文莺本就是一位独立出众的女子,少了谁都能过得很好。”
楚阳君面色铁青,紧盯着司亦寒,目光如刀,仿佛要在他身上剜出一个洞来。
“我是文莺的夫君,你算何人,凭什么说文莺是你旧识?”
司亦寒周身冷意渐起,语气愈发阴沉。
“夫君?文莺早已给了你一纸休书。按律法,若有确凿证据证明一方有不忠之举,便可单方面提出和离。”
楚阳君闻此言,额角青筋暴起,握紧拳头欲朝司亦寒挥去。
然而,未等他靠近,已有差役见状前来,将其带回府衙处置。
司亦寒安抚地对我一笑,待一切处理妥当后方才返回。
我坐在茶亭中品茗,茶杯在指尖轻轻摇晃,指尖微凉。
此时,一名信使匆匆赶来,递给我一封来自京城的信笺。
信中写道:“沈文莺,你以为你胜券在握了吗?”
“我已怀有阳君之子。”
我嗤笑一声,只觉她愚不可及。为了一个虚情假意的男人,竟搭上了自己的全部。
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手帕,展开一看,正是那块鸳鸯锦帕。此帕乃是我们初识之时,楚阳君亲手为我绣制。
那时他的商号未起,我们二人皆是一贫如洗,囊中羞涩。
然而,那年的冬至却是我最为欢喜的一日。楚阳君花费了半月之久,亲手绣制了这块鸳鸯锦帕。
虽针脚略显粗糙,但我却格外珍爱,即便后来他为给了我许多珍贵的饰物,我也觉得不及这块朴素的鸳鸯锦帕。
在计划离开之前,我便将它藏了起来。
不知楚阳君是如何寻回此物的,但当我再次见到它时,心中不禁起了疑虑。
仅仅因为一块锦帕,我为何会将自己的一切都托付于他?
雪渐渐停下,司亦寒递来一杯热茶,坐在我身旁。
“多谢你。”
司亦寒玩笑般笑道:“如此说来,倒是我在占你便宜了,称你为我心悦之人。”
我摇了摇头,轻笑着回应。
司亦寒说我是他心悦之人,实则是为了助我摆脱楚阳君,但他对我之情谊却是真挚无伪。
只是如今的我,已无意再涉红尘之事。
11
有了司亦寒的帮助,楚阳君并未再来打扰。
楚阳君因林仙儿怀有身孕一事,许久未再露面。
当我返回华城时,那久未现身的楚阳君出现在府衙门前。
只见他满脸疲惫,短短一月之间,仿佛老去了十年。
“文莺......你能否再给我些时日,我很快就会处理妥当。”
楚阳君带着乞求的目光望着我。
我冷漠地与他擦肩而过,语气平静如水:“莫要让我太过憎恨你。”
楚阳君面色骤变,最终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当我再度走出府衙时,林仙儿已等在门口。
“沈姐姐,等我和阳君的孩儿出世了,记得来喝满月酒。毕竟如果不是你放过了阳君,这孩儿就没了父亲。”
林仙儿笑容得意,仿佛赢得了一场重大的胜利。
楚阳君烦躁地怒喝道:“仙儿!我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待着吗?”
“怎么了?你们既已和离,你为何还如此在意她?”林仙儿沉下脸,一副准备与他争论的模样。
我懒得再看他们的闹剧,见司亦寒驾车前来便欲离去。
“文莺......”楚阳君犹豫地唤着我的名字。
身后林仙儿的质问声不绝于耳,突然,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空气。
我停下脚步,只见原本站在台阶上的林仙儿不知为何竟跌落了下来。鲜血从她身下不断涌出,她面色如纸,不停地呼救。
楚阳君似是猛然回过神来,猛地冲向她,脸上满是惊慌。
一时之间,场面乱作一团。司亦寒大步走来,牵着我的手登上马车。待车帘落下,我才渐渐回过神来。
司亦寒未发一言,只默默地关注着我的情绪。回到书院之时,心中的一块巨石仿佛突然落下,我长舒了一口气,感觉日子似乎终于回到了正轨。
正当我以为与楚阳君再无交集时,苏大娘突然派人送来了两封信。
其中一封附有一幅画,画中林仙儿坐于血泊之中,目光满是仇恨地盯着我。
另一封信则述说,林仙儿披头散发地躺在楚府门前,口中不停呼喊楚阳君的名字,要求他对她负责,否则便要将他告上公堂。
这两封信很快在城中传开,众人议论纷纷,甚至有人开始查探我的来历。
我皱眉不已,心中烦闷难耐之际,司亦寒走过来,二话不说拿走了我的信。
“明日我们去华音寺散心。”
不等我回应,司亦寒已安排妥当一切。
当我们一同来到寺庙的尽头,面对眼前开阔的雪景,我心中顿感释然。
爱本无罪,错在不忠之人。
12
当我重返华城府邸,风波已然平息。
府上的管家遣人告知,有一人已在我宅邸门前静坐三日之久。
闻讯急归,只见楚阳君面容憔悴地守于门侧。
地上零落着些许草木灰烬,见我归来,他显得略显局促不安,徐徐起身。
“文莺......”
我不禁蹙眉问道:“你有何事?”
“关于林仙儿一事,望未给您带来困扰。那日她的举止失态,实非君子所为......”
“你可放心,此事已妥善处理,她今后不会再打扰。”
楚阳君急忙解释道,言语中透露出深深的关切之意。
“这一切难道不是因你而起吗?若无你,这些事本不会发生。”
我打断他的话,将他拒于门外。
自那日起,楚阳君便频繁现身于我家附近。每日归来,门口总会莫名多出些物事,有时是花束,有时是金饰,我一概处理掉。
冬至再临,司亦寒遣人送来帖文,邀我共进晚膳。我整理衣冠后,便出门前往赴约。
立于街口,未等到司亦寒,却遇上了林仙儿。
街上行人寥寥,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我还未及反应,只见神情癫狂的林仙儿策马朝我疾驰而来,口中呼喊:
“沈文莺!去死吧!”
马蹄扬起尘土,慌乱间一道身影将我推至一旁。
眼前猛然一黑,渐渐失去了知觉。
再度醒来时,我已卧于榻上,司亦寒见我苏醒,急忙唤来大夫。
待大夫确认我并无大碍后,司亦寒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大夫离去后,他望着我,似有千言万语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他们如何了?”我平静地问道。
司亦寒愣了片刻,答道:“楚阳君已逝,那女子也亦未能救回。”
我未作声,脑海中浮现出些许模糊的片段。
“阿莺......对不起......”楚阳君临终前口中轻喃。
这样的结局,似乎早已注定。
八年前他对天盟誓,而今却因自身的过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
一切纷扰终归于平静,司亦寒神秘地捂住我的双眼,引我前往别处。
我心中慌张,拉住他的胳膊问道:“君欲何为?”
司亦寒轻声在我耳边低语:“此乃惊喜。”
说罢,他松开双手,展颜一笑。
眼前的景象令我惊讶得一时失语,厅堂之中摆满了梅花,正中央挂着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,画中是我们二人并肩而立的画面。
我回过头,见司亦寒恭敬地站在一旁,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。
“文莺,这锦盒中装有我为你准备的信物,愿与你共度余生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我眼中湿润,接过锦盒,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新一年的冬至,我也迎来了自己的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