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快死了吧,听他这么问,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,反倒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宇文尚,这时候问我这话,你不觉得荒唐吗?”
“我把你当成什么了?当成我年少时候做的黄粱美梦,当作我此生的痴心妄想。”
“而如今,我不要了,我什么都不要了。”
宇文尚的嘴唇颤抖着,嗫嚅了半天,最后到底一个字都没再说出来。
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太虚弱了,我脑袋昏昏沉沉的,一闭上眼睛,就又睡过去了。
在闭上眼睛之前,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。
这不正合你心意了吗?
又装出这么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,是想演给谁看呢?
8
我是被一阵啜泣声吵醒的。
黑暗里,我感觉到有人紧紧握着我的手,他的额头紧紧贴在我手背上。
我没出声,而他也没发觉我已经醒了。
在这寂静的医馆内,他的啜泣声越来越清晰,我终于听出来这人是谁了。
宇文尚。
大概以为我不会醒了,他自顾自地倾诉着心里的想法。
“阿瓷,我不是不爱你,只是心里有不甘啊。”
“我已经受够了那种按部就班的生活,受够了什么事都得听祖父的安排,就连这婚事,也得听他们的。”
“可我能抗争的事很多,为什么偏偏要拿你反抗呢?”
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还能为何?
只因你深知,我爱慕于你。
不管你怎么拒绝我,我都不会离开你。
所以你就仗着我爱你,肆意地把我伤得那么深。
宇文尚的声音哽咽着,鼻音很重很重。
“自从你回来就变了,我看不到你眼里的光了,你的眼睛里,再也没有我的影子了。”
“阿瓷,怎么连你也要抛弃我呢?”
“曾经说好要一辈子陪着我,怎么才三年,你就变了呢?”
我紧闭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为什么变了?
因为爱你太痛苦了。
三年前我被送到乡下,那地方与世隔绝,我成了最低贱的奴婢。就因为我饿得受不了,偷偷到厨房偷东西吃,双手就被强行按进滚烫的开水里。
给权贵们倒酒的时候,就因为我多看了他们一眼,就被脱光衣服扔在舞堂中间,好多米酒洒在我身上,把我浑身都淋透了。
就因为我拒绝了半夜爬上我床的扫茅房的杂役,就被抽了半个时辰的鞭子,伤口发炎,高烧不退,差点丢了性命。
宇文尚,你说说,我为什么变了?
我正回忆着过去,他的眼泪突然大颗大颗地砸在我手背上。
他的眼泪好烫啊,好像要在我手背上烫出个洞来。
“你是不是决定不再原谅我了,你真的要离开我吗?”
嗯,不会原谅,一定要离开。
“阿瓷,我真的知道错了,你陪着我,别离开我好不好?”
不陪了,一定要离开。
“阿瓷,我们明明还有很多时间,你怎么就不能再等等我呢?你不是说过,会一直等着我吗?”
他每问一句,我就在心里默默回答一句。
可是他最后那一句话,却让我的身子突然一僵。
他说得没错,我是说过,会一直等着他。
爹娘去世后,祖父心疼我无家可归,就逼宇文尚提前和我成婚。
那时候的宇文尚,反抗得特别激烈。
他甚至跑到我面前说,“诸葛瓷,当真心愿嫁予我?”
“你也甘心成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?你就没想过自己心仪的生活?”
“我不爱你,就算你嫁与我,我也不会钟情于你。”
那时候的我是怎么回答的呢?
我一边轻轻擦拭爹娘的遗像,一边思忖着宇文尚问的问题。
我想要的生活?
我的生活一直就只有爹娘和宇文尚啊。
从有记忆起,我就知道,我会成为宇文尚的妻子,我爱他,哪怕他一次又一次推开我。
现在我没了爹娘,就只剩下宇文尚了。
那时候的我,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宇文尚,声音很轻但很坚定。
“宇文尚,你知道吗?”
“跟着你这些年,我最擅长的就是等待。”
“只要是你,我就能一直等下去。”
“一百次,一千次,让我等多久,我都愿意等。”
想到这儿,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,渗进了头发里。
宇文尚,我食言了。
我不想再等了。 9
接下来的日子,宇文尚每日都守在我的病榻前。
他想尽办法博我欢颜,派小厮取来好多画匠绘的山水画卷。
“阿瓷,等你痊愈,我们去此处游玩可好?”
“你曾言想看那高山之巅的壮丽景致,那我就带你去好好领略一番。”
待着院子里久了也挺闷的,宇文尚又不让我出去,他就会带些新奇的玩意儿来。
“阿瓷,你看,这是个机关木鸟,只要按一下机关,它就能扑腾着翅膀飞起来呢。”
“你向来喜欢刺绣做女红,这个绣样可精美了,等你精神好点了,我们一起绣,到时候我把它装裱好挂在客厅里。”
“阿瓷,今天路过花市,见那牡丹花开得娇艳欲滴的,你可欢喜?”
这段日子,我昏睡的时候越来越多,可只要我清醒着,宇文尚就一直在我身边陪着。
就算我对他爱答不理的,他也能自顾自地说上好半天。
但我已经没心思再听他说这些了。
我轻轻地打断了宇文尚的絮叨。
“宇文尚。”
“我的病恐怕好不了了。”
这话一出口,宇文尚的身子好像一下子僵住了,屋里安静得很,只剩下他沉重的喘息声。
他双眸泛红,像是拼命忍着眼泪,可最后还是没忍住。
我分明瞧见,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,接着就泣不成声了。
“阿瓷,你是不是决定不饶恕我了?”
“我确实混蛋,你不饶恕我也是应该的,我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啊!”
“可是阿瓷,我求求你,你一定要好起来呀,求求你了!”
看到他这个样子,我感到疲惫不堪。
于是,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“宇文尚,你先离去吧。”
“我想休憩片刻。”
等我再醒来的时候,榻前唯有张妈忙碌身影。
我扭头看向窗外,阳光明媚的。
许是这好天气,我竟觉精神爽利许多。
“张妈,麻烦你让小厮去备马车。”
“我想去个地方。”
张妈踌躇片刻,终是应下。
我起身,张妈悉心为我更衣,触及我身上伤痕时,她眼眶泛红,满是疼惜。
“夫人,你现在这身体可不宜外出。”
“要不还是算了吧。”
我笑了笑,柔顺地任张妈为我戴上帷帽。
“张妈,我今天真的精神特别好。”
怕张妈不信,我一边说着一边轻轻转了一圈。
“你放宽心吧,我感觉自己从来没这么精神过呢。”
“趁着今日天色尚好,我想去祭拜一下爹娘。”
我一转身,就看到张妈突然用袖子捂住嘴,眼泪簌簌地往下掉。
我心下蓦然明了。
然我未再多言,仅轻轻拍了拍张妈的手,走出了房门。
我将鲜花轻轻置于爹娘墓前,盘膝而坐。
“女儿三年未前来探望,爹娘可是恼了女儿?”
“嘻嘻嘻,定然不会,爹娘最疼女儿,怎会恼我。”
“就算生气了也没关系,女儿很快就能与爹娘团聚了,到时候再也不分开了。”
......
我坐在爹娘的墓前,沐浴着温暖的阳光,喃喃自语着,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,思绪飘到哪儿,话就说到哪儿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片阴影落在了我身前。
“阿瓷,时间差不多了,我们回府吧。”
见我没动,宇文尚的话里满是哀求的意思。
可能是晒太阳晒得久了点,我竟有些晕眩之感。
可我还是努力转过身,看向身后的人。
“宇文尚,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?”
宇文尚赶忙摇头,想反驳我,我抬手止住他话语。
“你别说话,且听我说。”
“你就是觉得我好欺负,所以幼时,你仗着我钟情你,就肆意地把我推开。”
“你就是觉得我好欺负,所以成婚后,你欺负我没了爹娘的庇护,没人给我撑腰,就把我送到那个乡下地方去了。”
“你就是觉得我好欺负,所以就算便到了如今,你也不愿意放过我,还仍然苦苦相逼我。”
宇文尚 “扑通” 一声双膝跪地,哭得满脸是泪,哽咽得都说不出话来了。
“阿瓷,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“我就是个混账之人,是我不懂得珍惜你,都是我的错。”
“可是阿瓷,我求求你,再给我一次机会吧,求求你了。”
他的身子越伏越低,最后趴在地上悲痛地大哭起来。
“我真心求你呀,阿瓷,你可不能弃我而去。”
“你若离去,我一人如何存活。”
“我真的无法活下去,阿瓷,我求你了。”
我抬手轻抚他后脑,轻声而言。
“怎么会活不下去呢,之前那三年,你不也过得挺好的嘛。”
“不过我是真的不想活了,这世上,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。”
“宇文尚,你没做错,是我的错。”
“从一开始爱上你,就是我的错。”
宇文尚的身子猛地一震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我没再理他,只是颤颤巍巍地把手伸到他面前。
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慢慢地抬起头,直到看清我手心里的东西。
那是,两颗精致的糖饴。
我浅笑嫣然,静静凝视着他。
他久久不愿伸手来接,唯哭泣愈甚。
我已然全然没了力气,轻轻将那两枚糖饴放在他身上。
恍惚间,我好像看到爹娘就站在我面前。
我浅浅地笑了。
真正爱我的人,不会让我长久等待,他们会一直站在时光的尽头,看着我。
闭上眼睛之前,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宇文尚,幼时的甜,我已还给你了。
来世,你我莫要再相逢。
我,不再爱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