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升不太有经验,但显而易见,她这样肯定有什么问题。
他把手伸进她藏起来的被角,一下子掀开。
林月鸣睁着大大的眼睛,眼神中却空无一物。
有一瞬间,江升甚至怀疑,在他身下的,不是一个真的人。
他见过这样的眼神,打猎的时候,当猎物直面天敌时,会被吓到一动都不敢动,好像假死一般,就如她现在这般,一模一样。
绝望到了极致,是麻木。
原来,她是这么不情愿么?
林月鸣过了好一阵才发现江升坐在床上在看她,那眼神中,是破碎的痛苦。
床榻这小小的方寸之地,江升却离她如楚河汉界那般远,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她。
林月鸣也坐起来,她想去牵江升的手,刚碰到他的手指,江升却一下子把手拿开了。
显而易见,武安侯生气了。
以己度人,林月鸣能明白他为何生气。
他期待了这么久,耐心地陪着她等了一整天,一直在对她释放善意,终于等到现在,结果搞成这样。
林月鸣又去牵他的手,这次江升甚至往后退了一步。
林月鸣膝行向前,本就凌乱的衣裳从她身上滑落,她也没有去管,继续朝着他而去。
她的衣裳滑落时,江升眼神中有半分迟疑,却依旧在往后退,直退到床尾,退无可退。
林月鸣抱住他的腰,将脸贴在他起伏的胸膛上,小心翼翼地说道:
“江云起,你不要生气了。”
软玉温香在怀,被投怀送抱的江升却升不起半点旖旎的心思。
她不过是因为害怕所以在奉承他罢了,并不是她真心想做的。
而他想要的,根本就不是她的讨好。
心里又气又痛,他就该当场拂袖而去,晾她两天,让她好好反省反省,看她还敢再拿这些虚情假意来糊弄他。
江升想是这么想的,心和身体却各有各的活法。
心里想着拂袖而去,身体却怎么都不听使唤。
说要走,脚没动,手还捞起被子盖在了她光洁的背上,连人带被子抱住了她,把她揽在了自己的怀里。
江升抱住她,闷闷地说:
“我是不是跟你说过,你觉得不好,就说不好。你怎么不说?”
这又不生气了?
林月鸣越发觉得,武安侯这人真的挺好相处的,是个挺宽容的人。
她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,说道:
“因为我觉得好。”
明目张胆地胡说八道。
江升真想把这个骗子丢出去,军法伺候打板子。
军法打板子,是要扒裤子的。
她本来现在也没穿,不如就地正法。
乱七八糟的想法突然就闯进了江升的脑子里,丢是丢不出去了,他甚至无意识地将她抱得更紧,嘴上却道:
“你这个没心没肺的骗子,你是不是在拿捏我?我对你坦诚相待,你却如此对我。真该打你一顿板子,让你长长记性。”
江升说的没错,他对她,的确称得上坦诚。
她也不想让他觉得她是在拿这种事拿捏他。
前一天,她还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跟他讨论与陆辰的床帏之事,但此时此刻,她却觉得,或许,对江升,她是可以实话实说的。
这个想法刚刚从脑子里冒了个头,就让林月鸣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她居然,又开始对旁人抱有期待么?
林月闭上眼睛,再次为自己的天真而感到羞耻。
夫妻同床共枕又如何?
父女血脉相连又怎样?
经历了至亲之人的背叛后,林月鸣啊林月鸣,你为何还是如此容易轻信,如此不长记性?
林月鸣将手附在嘴边,几乎不出声地浅浅打了个哈欠,又强打着精神准备迎接他下一轮的排查。
好在江升似乎也不准备继续翻旧账,抓住她打哈欠的手压在枕边,说道:
“那就明日试一试,今日,先睡觉。”
江升说的睡觉,就真的是睡觉。
他就这样无视那久久未消的欲念,抱着林月鸣,两人衣衫不整地,盖着被子,纯睡觉地胡乱过了一夜。
林月鸣睡得并不踏实,时睡时醒,到了寅时便醒了。
被子里很暖和,林月鸣又想起了陆家。
陆辰以前要去国子监读书,是寅时起,去年中了状元进了翰林院后,要去翰林院点卯坐班,也是寅时就要起床,卯时就要赶到宫里。
陆辰什么时候起,林月鸣就要什么时候起,给他打点早膳和出门的行装,这么多年,都习惯了,到点就自动醒。
林月鸣的婆母陆夫人倒是不用坐班,但她每日卯时就要起来礼佛,送走陆辰后,林月鸣就要去给陆夫人请安,侍奉她礼佛。
辰时,陆夫人礼佛完,就带林月鸣去给陆家老太太请安,林月鸣作为长房嫡长媳,得侍奉陆夫人和老太太用早膳。
巳时,回到自家房中,林月鸣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能吃早饭,然后各房的管事媳妇就要来了。
陆家是清流世家,家大业大,大大小小的主子有好几十号人,人多事情就多,老太太还在,陆家不分家,内宅各房各事,都从公账走,也都是林月鸣在管。
一忙忙到午时,又该侍奉老太太和陆夫人用午膳了,到了未时,林月鸣才能吃上午饭,然后接着见人,一直忙到申时陆辰回府,又开始忙一家子的晚膳。
一年到头,几无闲暇。
像这样醒了在被子里发呆的时候,更是没有。
林月鸣思绪放空,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刻,却不敢乱动。
男人早上哪怕还没醒,也会有些特别的情况,江升现在就是这种情况。
江升抱得太紧,林月鸣怕刺激他,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身上的手拿下去,往里隔开些距离,摸索着在被子里找自己昨日脱下来的裤子。
刚穿上,江升也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道:
“醒了?要出去?想喝水?”
见林月鸣摇头,江升手臂一伸,又把她捞进怀里,说道:
“那便再睡会儿。”
到了江家,以前在陆家的作息自然就用不上了,都要跟着江家的需求来改。
皇上赐婚后,林家特意找人打探了江家的情况。
江家人口简单,连江升在内,明面上的主子就四个。
江升的母亲江夫人不爱出门,京城的各种红白喜事,她都不爱参加,轻易不和旁人往来,江家进京这一年,林月鸣就在宴席上见过她一次。
江升的弟弟江远,十六岁,未曾娶妻,在国子监读书,也很低调,京中纨绔跑马游街,纵情风月,从无江远的身影,林月鸣还未见过真人。
江升的妹妹,不知闺名,十四岁,还未及荆,也是那次宴席上,打过一次交道。"
“我知道,就这么说,去吧。”
青黛是林家大管家的小女儿,腊月才到了林月鸣身边侍候,平日里是白芷的小尾巴,什么都跟着白芷学,见白芷这么说,就把她的话认认真真重复了一遍,捏着银子蹭蹭蹭蹭跑了。
白芷又叫了几个壮实的婆子,一人发了颗银果子,把门口堵了个结结实实。
又过了一会儿,吵闹声渐渐平息,终究没有真的闹到素晖堂来。
青黛提着裙子,喘着气,小脸煞白,一路跑回素晖堂,寻了白芷,眼神中带着惊慌,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:
“白芷姐姐,刘妈妈,刘妈妈,被大管家绑了,好像要被发卖呢!”
白芷刚刚去采桃花的时候才和刘妈妈发生过冲突,所以刘妈妈倒霉,若是平常小事,她不仅不会同情还要当个笑话听听。
但发卖这两个字,对为奴为婢的人来说,实在是太重了。
物伤其类,不仅青黛慌,白芷听到这两个字,心里也一下紧张了,忙问:
“可有打探到是因什么事儿?”
既是大管家出面,说明这是侯爷的意思。
必须得搞清楚刘妈妈到底犯了什么忌讳,免得以后不小心犯了这忌讳,触怒了侯爷。
青黛一路跑来,气都还没喘匀,扶着墙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:
“大管家说,说,刘妈妈,冒犯了夫人,侯爷生气,所以,要赶她走呢!”
这理由,白芷都听懵了,甚至怀疑是青黛隔得远听岔了。
不过寻常拌个嘴,何至于此!
结果白芷连问了两遍,青黛都这么说,信誓旦旦地道:
“肯定没听错,大管家亲口对我说的,说完还让我重复了遍,这才让我走的呢。”
白芷带了青黛去林月鸣面前回话,说着说着都快哭了:
“夫人,会不会是因为我跟刘妈妈吵架,所以她才被,我也没想害她呀,侯爷面前我一句添油加醋的话都没说呢。”
林月鸣听完,心中想的却是这中间恐怕有什么故事,白芷只是碰巧赶上了。
初入侯府,不止白芷在摸索侯府规矩的底线,林月鸣也在找和江升相处的那条线,以己度人,所以她非常清楚白芷为何如此恐慌。
为奴为婢者,怕的不是难伺候的主子,怕的是阴晴不定的主子。
没有规矩,就没有方圆,白芷现在是找不到那条规矩的线,所以胆怯了。
林月鸣见两个丫鬟脸都吓白了,温和地问白芷道:
“刚刚你去采桃花,刘妈妈怎么你了?你们动手了?”
白芷满脸冤枉:
“没有啊,我怎么会这么不懂规矩和旁人动起手来,不过因她说那桃树是留着结果子的,因而和她吵了几句。张妈妈也在场,张妈妈比我吵得还凶呢,张妈妈说桃树是拿来赏花的还是拿来结果子的,主子说了算,她刘妈妈算哪根葱……”
如此看来,不过寻常吵个嘴罢了。
林月鸣安慰道:
“侯爷是个行军打仗之人,带兵之人最讲究的就是奖惩分明,怎可能为这种小事就发卖人。刘妈妈多半是犯了其他事,大总管不愿张扬,所以拿话胡弄小孩子呢。待晚上,我问问侯爷看看是怎么回事,你放宽心,别自己吓唬自己。”
……
江升出门一趟回得晚,两人到了福安堂差点错过饭点,江夫人几人已经在等了。
江夫人倒没有摆长辈的谱生气,待侍女们都出去后,打趣道:
“早知道你回得晚,我就不该这么早收牌桌,下午我的手气可好了,真是可惜!”
"
这样的误会可不能有。
她没有睹物思人,她与那人,早已恩断义绝,绝无半分情意。
林月鸣在陆家时,常合的香是二苏旧局,木香中带着茉莉香,清雅中带着甜暖香,是陆辰喜欢的味道。
以前,她和陆辰同用一种香,离开陆家后,她却再也没有用过二苏旧局。
江升虽问得随意,林月鸣却后知后觉,江升今晚,明里暗里提起陆家的次数也太多了些。
所以,武安侯果然还是很介意吧。
介意自己新婚的妻子,在心里是否对自己献上了忠贞。
若有的选,林月鸣是不想再和旁人提起陆家的。
那是她心中痛处,埋葬着她已逝去的年少爱恋与天真,碰不得,一碰,骨血都疼。
她更不想回答诸如“吾何如司马家儿?”那样的送命题,但江升若真要问,她没得选,不得不答。
她答得谨慎,撇的干净:
“以前倒未曾用过,我也是最近刚学着合雪中春信,可是合得不好?夫君若不喜欢,明日我再合些旁的,看看可有合夫君心意的,夫君喜欢什么香,我便用什么香,可好?”
果然,她这么答,江升语气中带了几分轻快之意:
“不必换,这个雪中春信就很好。”
林月鸣嗯了一声:
“夫君若喜欢,不如也试一试?”
江升衣服上似乎并没有用熏香,但京城人人用香,官宦功勋之家用香,是一种礼仪。
连从北疆来的新皇进了京城,也入乡随俗,用起了香。
皇家用的是贵重的龙涎香,非皇家不得用,旁人用了,便是违禁,便要杀头。
繁文缛节,将人分成三六九等,保护的是天子的权威。
江升作为天子近臣,最好紧跟天子的脚步,毕竟打天下靠的是打打杀杀,治天下靠的是三纲五常。
当然君臣之道,自有幕僚来讲,还轮不到林月鸣来讲给武安侯听。
因而林月鸣问一句喜不喜欢,看他愿不愿意试一试,便不再僭越多说。
夜已深,林月鸣实在是困,却不敢让江升察觉出她的倦意。
一个新婚的妻子,在她的夫君的怀中,自该小鹿乱撞,春心萌动,为他辗转反侧,夜不能寐,如何能又困又倦呢?
未免显得对夫君也太不上心了。
林月鸣将手附在嘴边,几乎不出声地浅浅打了个哈欠,又强打着精神准备迎接他下一轮的排查。
好在江升似乎也不准备继续翻旧账,抓住她打哈欠的手压在枕边,说道:
“那就明日试一试,今日,先睡觉。”
江升说的睡觉,就真的是睡觉。
他就这样无视那久久未消的欲念,抱着林月鸣,两人衣衫不整地,盖着被子,纯睡觉地胡乱过了一夜。
林月鸣睡得并不踏实,时睡时醒,到了寅时便醒了。
被子里很暖和,林月鸣又想起了陆家。
陆辰以前要去国子监读书,是寅时起,去年中了状元进了翰林院后,要去翰林院点卯坐班,也是寅时就要起床,卯时就要赶到宫里。
陆辰什么时候起,林月鸣就要什么时候起,给他打点早膳和出门的行装,这么多年,都习惯了,到点就自动醒。
林月鸣的婆母陆夫人倒是不用坐班,但她每日卯时就要起来礼佛,送走陆辰后,林月鸣就要去给陆夫人请安,侍奉她礼佛。
辰时,陆夫人礼佛完,就带林月鸣去给陆家老太太请安,林月鸣作为长房嫡长媳,得侍奉陆夫人和老太太用早膳。
"
但秦家,不仅是儿女私情。
武安侯若想保住圣心,在禁军统领这个位置上坐得稳,他跟秦姑娘就绝无可能。
皇上从北疆封地起事,如今为皇上守着北疆的是秦国公父子三人,皇后的父亲和两个弟弟。
秦家已经有一个皇后,一个太子,一个手握重兵的秦国公,皇上不可能再给秦家加一个禁军统领。
禁军统领掌京师重兵,身系天子安危,绝无可能交到皇后手上。
江升听她问秦家的事,耐心给她解释:
“一个是江远比秦姑娘小两岁,不合适。还有就是江家和秦家联姻,也不合适。”
谁问江远了,明明问的是他。
秦姑娘的眼神,也不知他是真看不懂,还是假装不知道。
他若是假装不知道,之前一件怎么也想不通的事,林月鸣倒有些明白了。
林月鸣之前一直想不通的事,那就是为什么江家要把两家的婚事赶得这么急。
皇上腊月赐婚,江家第一次去林家提亲的时候,甚至想要在腊月就完婚。
京城正经人家联姻,为显着男方对女方的重视,一般从提亲到成亲,起码都得一年的时间。
这不到一个月就想完婚,完全就是在打女方的脸面,奔着结仇去的。
但又是皇上赐婚,又是皇后亲自上门提亲,武安侯给的聘礼也厚重,武安侯要结仇,也不太像。
看在皇家的份上,林大人好说歹说,才把婚期拖到了二月初二,拖过了新年,也算是过了一年,掩耳盗铃地成全了两家的脸面。
因为婚期太急,林月鸣一直猜测是武安侯对这个婚事有怨气,如今她却猜测,会不会是为了秦姑娘呢?
秦姑娘的婚事本是最好选的,她是皇后的亲妹妹,比皇后足足小了快二十岁,又是从小在藩地跟在皇上和皇后身边长大的,很得皇上和皇后的喜爱。
听说连骑马都是皇上亲自教的,说是皇上的半个女儿也不为过。
而娶秦姑娘还有个最大的好处,那就是能享受驸马的待遇,却没有驸马身份的掣肘。
所以,满京城的青年才俊,都任由秦姑娘选。
结果进京一年了,却是一个都没选出来,秦姑娘都十八了,婚事还没定下来。
只能是秦姑娘想选的人,选不了。
那么,会是如今正牵着她的手的人么?
因为知道两人没有可能,所以假装不知道,赶快娶了妻,好断了她的念想,免得耽误了她的婚事?
这么看来,武安侯倒是个会为他人着想的君子。
林月鸣握紧了江升的手,抬头看了他一眼,为自己又多了解了江升一些而感到高兴,觉得自己未来在侯府的日子又光明了些。
他若是个重情之人,只要好好和他相处,日后,他也会顾念她的吧。
一个人的情绪,只要有心,身边人总是能最先察觉到。
虽不知林月鸣为何突然对自己笑,江升回看过去,不自觉也笑了起来。
新婚夫妻,手牵着手,对笑着走进了福安堂的大门。
江夫人本在福安堂正厅坐等,见儿子儿媳手牵着手对笑着进门,也笑了起来:
“哎呦呦,哎呦呦,这个笑得跟傻子似的人,可是我那傻儿子?”
江夫人长得比一般妇人都要高些,身形也壮,声如洪钟,笑声爽朗,通身上下,除头上戴了只金钗,几无首饰,未施粉黛,一眼望去,不像是京城养尊处优的侯府老太太,倒像是个跑江湖的女好汉。
她一下清醒了。
身家性命都在他手里,她有什么底气对武安侯生气?
一条裙子罢了,以后侯府日子还长,这有什么呢。
林月鸣上前追了一步,想去牵江升的手和解。
江升似有察觉,回头看她,手伸了过来。
正要牵上,有人叫了一声:
“云起哥哥!”
有两个少女在花径的尽头,正等着他们。
林月鸣还都认识。
一个是江升的妹妹,江家三娘。
另一个是皇后的妹妹,秦家五娘。
秦姑娘又叫了一声:
“云起哥哥!”
秦姑娘口中叫着江升,眼睛却盯着林月鸣看。
以前林月鸣年少,见识少,还没法一下读懂旁人眼神中的含义。
如今却是一眼看去,一个眼神交织,便能看懂秦姑娘看她的眼神,带着敌意。
陆家表妹当着她的面叫陆辰,也是这么亲亲热热地叫他的字:
“星移哥哥。”
叫完还神色复杂地看林月鸣一眼。
两人看她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
林月鸣收回了手。
江升眼明手快,抓住她往回收的手,拉近了看了看,问她:
“手酸了?待会儿给你揉揉。”
林月鸣任他拉着,又朝秦姑娘看去。
江升也看过去:
“你们俩怎么不在太太那里,可是太太在催了?”
秦姑娘目光落在两人相连的手上,本想优雅地翻个白眼,没发挥好,眼睛抽抽两下。
江家三娘看着秦姑娘,关切道:
“五姐姐,你怎么了?眼睛不舒服?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