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因为他的到来,气氛有所缓和。
皇后调整好自己的情绪:“免礼。”
裴子琰抬头看见云雪瑶脸色苍白,而皇后情绪不佳,不由蹙眉:“母后这是怎么了?”
“问你的准太子妃。”皇后没好气地开口,“昨天有几家铺子去云家要账,光珍宝阁一家就欠下两万多两,这么大手笔的开销,就算是国库也经不起造。”
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”云雪瑶眼眶发红,眼泪噙在眼里,“太子殿下,我只是上个月给太后娘娘送了一扇白玉屏风,这个月给皇后娘娘送了一套头面,我……觉得太后和皇后身份尊贵,要送就送最好的,所以没考虑价格……”
皇后眸心温度骤降:“你的意思是,那两万多两都是我跟太后用的?你是不是忘了说,你自己定首饰就定了一万多两银子?”
“我……”
“雪瑶,你以后要做太子妃的,这样奢靡成性怎么成?”皇后面色沉冷,“你花钱根本没个数。你父亲和兄长加起来,一年的年俸都不够你去几趟铺子的。”
这样大手大脚的性格,以后如何执掌东宫内院?
云雪瑶咬着唇,一双眼却死死盯着萧倾雪:“要账的昨日登门,今天萧姐姐就知道我欠下的具体数额,萧姐姐为何如此灵通?”
裴子琰脸色一变,转头看向萧倾雪。
“我未卜先知,消息灵通。”萧倾雪神色嘲弄。
“你就是故意挑拨离间,想让皇后娘娘对我不满。”云雪瑶声音怨恨,“你就是个居心叵测的女人!表面上要跟太子和离,口口声声不是威胁,实则却一直在挑拨我跟太子的关系,你……你你简直太可怕了!”
“随你怎么想。”萧倾雪朝皇后行礼,“接下来十天之内,我不会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,希望下一次见面时,是我拿到和离书之时。”
说罢,她看都没看裴子琰一眼,径自转身离开。
“倾雪,”皇后忍着怒火,“我知道你医术精湛,但是医术是用来救人的,不是用来害人的,你最好——”
“皇后误会了。”萧倾雪脚步微顿,转头一笑,“只要旁人不来对付我,我不会用毒对付旁人。我跟你的赌约十天,与医术无关。”
说完抬脚离开,再不理会任何人。
裴子琰脸色几经变化,死死盯着皇后:“母后,她说的赌约十天是什么意思?”
皇后蹙眉:“倾雪方才拿来了一份和离书,希望跟你和离,和离书被我撕了。她说跟我打赌,最多不超过十天,我会主动提出让你跟她和离。”
裴子琰心头一沉。
十天?
萧倾雪到底想干什么?
裴子琰心头骤然生出慌乱来,他无心去想其他,转身就往外走去。
“太子殿下!”云雪瑶急喊,“你等等我!”
云雪瑶站起身,匆匆朝皇后行礼,然后转身追了出去:“太子殿下,太子殿下!”
皇后疲惫地靠躺在凤榻上,表情阴郁,眉眼泛上一层冷淡厌恶之色:“皇上给太子挑的这个太子妃,实在不是个贤惠的主。”
贴身嬷嬷蹙眉说道: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谁让我们太子殿下以前身子骨不好,在床上躺了那么久呢?朝中没有根基,就只能通过联姻来给太子殿下铺路,否则储位不稳,更别谈帝位了。”
皇后揉着眉心:“你都能想通的事情,偏偏倾雪想不明白,她来皇城第一年,能不眠不休为太子治病解毒,怎么现在就不能体谅太子一下?”
嬷嬷笑道:“可能正是因为太喜欢,所以才闹点脾气吧?皇后娘娘不用担心,侧妃出身低,她能去哪儿?太子殿下抽空好好哄哄就是了,若实在哄不好,大不了禁个足,让她暂时失去自由,等太子大婚入主东宫,侧妃眼看着木已成舟,自然也就接受事实了。”
皇后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只能这样了。”
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,显然并未把萧倾雪的赌约放在心上。
只要她承诺不用医毒害人,皇后不认为她还有其他的本事翻天。
就连她身边的嬷嬷都理所当然地认为,一个皇族亲王妃的反抗——尤其是一个出身不高的王妃,她的反抗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。
若夫君在乎她,那就花心思哄一哄。
若夫君不在乎她,无非就是施一些手段整治,自然有办法让她服服帖帖。
至于所谓的和离……
那根本就是天方夜谭。
嫁进皇族的王妃,这天下还有其他男人敢娶她吗?就算和离了,只要太子不让她离开,她照样会被困于皇城,休想离开一步。
别说萧倾雪这样的医女出身。
就是将军府出身的云雪瑶,生死荣华也照样掌握在皇帝手里。
“待太子殿下日后坐稳皇位,掌大权在手,培养了属于自己的忠臣良将,若云姑娘还是如此不着调,到时候找个理由废了就是。”嬷嬷的声音听着老谋深算,一听就是在宫里待久的老人,“老奴倒是以为,以倾雪姑娘的气度和心性,以及太子殿下对她的感情,只要她愿意隐忍,早晚都能取代云姑娘。”
皇后被她一番话说得舒服了许多,心情好了不少。
“你说的有道理。”她轻叹,“就怕倾雪性子倔,根本不愿意隐忍将就。”
嬷嬷没说话,想到萧倾雪方才的反应,心里也有些没底。
“倾雪!”裴子琰追着萧倾雪出了凤仪宫,上前抓着她的手腕,“你给我说清楚,赌约十天是什么意思?”
明月面色一冷:“请太子放开小——”
“太子殿下!”云雪瑶追出来,急切大喊,“太子殿下,你别走那么快啊!太子殿下!”
裴子琰听到她的声音,额头青筋跳了跳,面上划过一丝忍耐之色。
“你的未婚妻来找你了,太子殿下还是先安抚她吧。”萧倾雪拨开裴子琰的手,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。
明月冷哼一声,抬脚跟上主子。
“萧倾雪,你给我站住!”云雪瑶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,怒声喊道,“你在皇后娘娘面前告我的状,我还没找你算账,你跑什么?”
"
“秦嬷嬷不是要来教规矩的吗?”萧倾雪目光微转,似笑非笑地看着秦嬷嬷和四名女官,“那就留下来吧。”
说罢,转身进屋,当着裴子琰和秦嬷嬷的面,就这么慢条斯理地关上房门,把所有人隔绝在了门外。
众人噤若寒蝉。
秦嬷嬷不可思议地看向太子。
太子为什么不下令把侧妃和那个贱婢拿下?
明月这样以下犯上的东西,只有当场杖毙才能震慑其他人,让侍卫进去把她抓出来,打得奄奄一息,侧妃自然就听话了。
太子被气得这么狠,却还是舍不得动手,分明被拿捏得死死的。
怪不得她们主仆气焰这么嚣张。
秦嬷嬷站起身,面色阴沉怨毒:“太子殿下,皇后娘娘说您如今贵为太子,行事万不可像以前那般心慈手软,若连后院都镇不住,以后如何镇住——”
“你先去歇下吧。”
秦嬷嬷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,声音戛然而止,愣了好一会儿,她才缓缓瞪大眼:“太子殿下?”
“周嬷嬷,带秦嬷嬷和四位女官去安顿下。”裴子琰敛眸,掩去眼底疲惫和颓然,“明天再开始教规矩。”
他原本想让秦嬷嬷回去复命的,可他心里清楚,秦嬷嬷回宫之后必定添油加醋,把方才这件事陈述给皇后,皇后震怒之下,会越发对萧倾雪不满,接下来还不知会再想出什么样的手段对付萧倾雪。
裴子琰脑子里一片混乱,不想再让事态恶化。
今日没当场惩治明月,他的太子威严已经在秦嬷嬷和侍卫面前荡然无存,若还有下一次……他就算不想杀明月都不行了。
裴子琰命侍卫都退下,目光沉沉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然后转过身,迈着疲惫而沉重的步伐离开。
霜雪院外的防守撤了。
因为这一出闹剧,萧倾雪用膳时已经过了饭点。
当然,裴子琰也一样。
但裴子琰是太子,随时要吃饭,厨房都不敢懈怠。
可太子侧妃就不一样了。
明月去传膳时,裴子琰刚安排过来的厨娘态度很差:“过了饭点都没饭了,以后想吃饭来早一点。”
其他人不怎么敢说话。
就算有人念着王妃以前对他们的好,眼下也明白侧妃跟太子的关系已经破裂,失宠是早晚的事情。
他们不能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讨好王妃。
明月看清了这一点,倒也没说什么。
她不想跟这些下人为难,毕竟大家都是奉命行事,只要他们不主动招惹挑衅,她不会找茬。
回到房里把这件事跟小姐说了,萧倾雪表情淡定,并未因此生气。
“我们出去吃吧。”萧倾雪淡笑,“带上一些银子,去京城最好的酒楼,我请你吃饭。”"
“太子可能还不知道,周奕安跟姗姗一直两情相悦,婚事提了好几次了。”德安长公主嘴角微扬,带着点淡淡的嘲弄,“撇开两家立场不谈,本宫是喜欢奕安那个孩子的,他是个有担当的好男儿,但你知道为何这一年多来,我对姗姗的婚事一拖再拖?”
裴子琰瞳眸微缩,一个念头浮上心头。
他看着德安长公主的眼神渐渐变了:“姑姑说的是……”
“就是你心里猜测的那般。”德安长公主淡漠一笑,“子琰,并非我要故意为难你,而是本宫的身体也挺重要的,你觉得呢?”
裴子琰敛眸,眼底色泽晦暗,让人看不出喜怒。
萧倾雪已经坐马车离开了。
她不关心德安长公主跟裴子琰如何谈判,她也不在乎他们谈判的结果是什么,虽然和离一定是她和裴子琰的结局,但十天之内,她注重的是这个过程。
裴子琰如何得到的这个太子之位,她会如何让他失去。
毕竟这些本来就不该属于他。
回到王府时,正好是午膳时间。
萧倾雪命人准备膳食,待侍女们把一道道菜肴摆放到桌上时,裴子琰走了进来,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珍馐,他沉默良久,面上看不出多少情绪。
萧倾雪坐在桌前用膳,对他的到来视而不见。
裴子琰走到桌前坐下,命侍女添一副碗筷,然后抬眸看着萧倾雪:“如果我说我并不喜欢云雪瑶,娶她只是为了大将军府兵权,并且保证她入主东宫之后,不会有机会对付你,你的待遇跟以前也没什么两样……倾雪,你还会选择和离吗?”
萧倾雪安静地吃饭,对他的话无动于衷。
“我只喜欢你一个人。”裴子琰垂眸,看着碗里晶莹如珍珠似的米饭,“娶云雪瑶是迫不得已。等她做了太子妃,我会让人以教规矩为由,控制她的权力,让她没机会针对你,若是可以,我还可以把东宫大权交由你掌管,这样一来——”
“裴子琰,你是不是意识到了危机,所以过来跟我谈判?”萧倾雪放下筷子,饶有兴味地看着他,“德安长公主要跟定国公府联姻,这个决定吓到你了?”
裴子琰抿着唇,神色阴郁:“你想报复我。”
“你还真是自以为是。”萧倾雪毫不掩饰对他的不屑,“裴子琰,我不妨告诉你,德安长公主的女儿一直爱慕着定国公嫡长子周奕安,周奕安也喜欢她,按照两人的年纪,原本去年就该谈婚论嫁。”
“你该知道以德安长公主在皇上面前的地位,她女儿的婚事完全由她这个母亲做主,旁人干涉不得,就连当今太后都无权做主。”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没有张罗两人婚事吗?”
萧倾雪冷笑:“是我给她治病谈的条件。”
裴子琰垂眸:“长公主已经跟我说了。”
“我不想再给她治病,自然也就没理由干涉她女儿的婚事。”萧倾雪淡道,“除非你同意跟我和离,我把药方子给她,这样一来,至少她可以按照原本的约定,等明年这个时候再成亲。”
苏玉姗年方十六,去年十五年谈婚论嫁,一来长公主觉得年纪确实还有点小,二来有萧倾雪提出的条件,她觉得延迟两年没什么,女子十七岁出阁很正常。
若是按照原定计划,今年裴子琰被立为太子,到明年这个时候,萧倾雪还有足足一年时间可以替他铺路,完全有能力让他这个太子之位坐得稳当。
到那时候,苏玉姗和周奕安再成亲,就不会动摇到裴子琰的储位。
可是他太急了。
立太子和选太子妃两道旨意同一天下来,想让萧倾雪被迫接受事实,事后再赔个罪,黯然诉说自己的不得已,就以为她会体谅他,原谅他的隐瞒?
萧倾雪觉得他真是天真得可笑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