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寻万寻也找不回的人,谁知竟然已经在武安侯手上。
跪地的是田嬷嬷的一家老小,一家人齐齐整整,丈夫,儿子儿媳,孙子孙女皆在。
一般人采买下人,很少会一下买一家子,林大人卖人的时候,也是卖给了不同的官牙,天南海北各处都有,也不知武安侯是怎么把他们找回来的。
林月鸣一时情难自已,又抱着田嬷嬷痛哭一场:
“嬷嬷,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田嬷嬷也回抱住她,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:
“大姑娘,没事了,大姑娘。”
田嬷嬷看了看门口,刚刚大姑娘哭着进门的时候,武安侯就体贴的走了,把地方留给了他们叙旧,现在这里,没有外人,于是看了自己丈夫一眼,给他使了个眼色。
田嬷嬷的丈夫见她是有话对大姑娘说的样子,便领了一家人出去,带上了门。
待一家人都出去了,田嬷嬷依旧抱着林月鸣,在她耳边轻声说:
“大姑娘,你好好听我说,武安侯,是冬月买的我们。”
皇上腊月才赐婚,武安侯却是冬月买的人。
林月鸣心中惊疑,起身看了看田嬷嬷的神色。
田嬷嬷的眼色,是担忧。
冬月的时候,她与武安侯还是毫不相干的人,他为什么会未卜先知,去搭救她落难的陪嫁们。
林月鸣没有说话,又把头靠在了田嬷嬷的肩膀上,好像在抱着田嬷嬷撒娇一般,也轻声问道:
“嬷嬷,武安侯有对你说什么么?”
田嬷嬷语气中甚至带了惊惧:
“大姑娘,武安侯找我要了你的嫁妆单子,你嫁进陆家时候的嫁妆单子。”
......
送走田嬷嬷一家后,林月鸣在书房后院找到了江升。
江升正在练武,一把梅花枪刺破早春的寒风,如游龙般在后院游走。
林月鸣心中想着事情,没有叫他,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。
江升买了田嬷嬷一家,却一直没给他们派差事,除了找田嬷嬷要了林月鸣的嫁妆单子,也没再找过他们。
显而易见,不是运气,不是刚刚好,他买田嬷嬷一家,是有意为之,为的就是这个嫁妆单子。
林月鸣嫁给陆辰的时候的嫁妆,非常丰厚,她离开陆家时,陆家原样奉还,并没有贪墨她的财产。
但她此次嫁给江升的时候,仗着江家是新来的不知道,嫁妆里的大部分,特别是田产和铺面都被林大人私自截留了下来。
按理说,林大人是不该留的,因为林月鸣的嫁妆,基本都不来自于林家,而是来自于她的母亲,商家大小姐继承的遗产。
商家,曾是明州港数一数二的望族,最鼎盛时,半数明州港的香料铺子,都属于商家。"
她一下清醒了。
身家性命都在他手里,她有什么底气对武安侯生气?
一条裙子罢了,以后侯府日子还长,这有什么呢。
林月鸣上前追了一步,想去牵江升的手和解。
江升似有察觉,回头看她,手伸了过来。
正要牵上,有人叫了一声:
“云起哥哥!”
有两个少女在花径的尽头,正等着他们。
林月鸣还都认识。
一个是江升的妹妹,江家三娘。
另一个是皇后的妹妹,秦家五娘。
秦姑娘又叫了一声:
“云起哥哥!”
秦姑娘口中叫着江升,眼睛却盯着林月鸣看。
以前林月鸣年少,见识少,还没法一下读懂旁人眼神中的含义。
如今却是一眼看去,一个眼神交织,便能看懂秦姑娘看她的眼神,带着敌意。
陆家表妹当着她的面叫陆辰,也是这么亲亲热热地叫他的字:
“星移哥哥。”
叫完还神色复杂地看林月鸣一眼。
两人看她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
林月鸣收回了手。
江升眼明手快,抓住她往回收的手,拉近了看了看,问她:
“手酸了?待会儿给你揉揉。”
林月鸣任他拉着,又朝秦姑娘看去。
江升也看过去:
“你们俩怎么不在太太那里,可是太太在催了?”
秦姑娘目光落在两人相连的手上,本想优雅地翻个白眼,没发挥好,眼睛抽抽两下。
江家三娘看着秦姑娘,关切道:
“五姐姐,你怎么了?眼睛不舒服?”"
白芷本来带着青黛在规置林月鸣的箱笼和嫁妆,正愁得不行。
一方面白芷担心就她们两个人,人太少了,夫人身边的事做不周全让夫人受委屈,素晖堂下人虽多,但武安侯没发话,白芷也不会自作主张去使唤武安侯的人。
另一方面又担心,侯爷新婚第二天就要走了夫人的两个陪嫁丫头,府里这些下人该怎么看夫人?以后夫人的日子可怎么过。
夫人的日子不好过,白芷这个做贴身丫鬟的日子就不会好过,她自然是希望夫人和侯爷是能夫妻和睦,长长久久的。
直到林月鸣把素晖堂下人们的身契交给她让她收好,白芷才长长地松了口气,给林月鸣出主意:
“奴婢带人收拾东西,灰大得很,夫人不如和侯爷到别处逛逛?”
最好手牵着手,大摇大摆地,当着侯府众人的面,来回逛个三遍,让所有人都看看,侯爷和夫人夫妻恩爱,如胶似漆,免得有人拿那两个丫头的事嚼舌根,给夫人气受。
林月鸣被休回家,白芷跟着她也吃了很多苦。
白芷本来有一门好亲事,定的是陆家的大管事的儿子,是陆辰身边的得力之人,跟着陆辰也去了南边。
本来今年白芷都要出嫁了,因为林月鸣被休,这门亲事也黄了。
林月鸣一个人被送到庄子里差点病死,白芷受牵连也差点被林家卖掉。
所以林月鸣对白芷心里是有愧疚的,见她担心成这样,握了她的手道:
“你的婚事,都是受我牵连,是我对不住你。早知道去年就该让你成亲,待我在侯府站稳脚跟,定为你找个更好的。”
白芷因那两个丫头的事,不安得很,推她往外走:
“夫人可别这么想,就陆家那德行,真要成了亲,夫人若走了,哪里还会有奴婢的活路。夫人快去吧,别让侯爷等。奴婢说句僭越的话,如今侯爷才是夫人的夫君,夫人可得把侯爷放在心上呀。”
白芷说的对,得把江升放在心上。
或者,至少表现得把他放心上。
林月鸣出了里间,去寻江升,听嬷嬷说江升回内书房去了,便去书房寻他。
江升正坐在书房看书,见林月鸣进来,书也不看了,眼睛就一直盯着她看, 说道:
“刚刚崔嬷嬷来传话,母亲昨晚和秦国公夫人玩叶子牌,两位老人家高兴,玩到寅时才歇下,让我们巳时三刻再过去。”
秦国公夫人,是皇后的母亲。
上次宴席遇到江夫人,也是在秦国公府上。
虽知道江升是天子近臣,和皇家的关系好,没想到好到这种程度。
秦国公夫人居然夜宿武安侯府,那可是最亲近的亲朋才会干的事。
林月鸣走到江升面前,去拉他的袖子,笑道:
“既如此,天色尚早,尚有闲暇,夫君闲暇时都爱做什么?我陪夫君。”
江升反手抓了她牵袖子的手,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,又把脸埋进她的脖颈,嗅着她衣服的味道:
“闺房之乐,为夫甚爱,夫人也作陪么?”
所谓夫妻,在床帐那样小小的空间中,曾经衣衫不整地同床共枕过,曾经贴贴抱抱呼吸和肢体交缠过,那便不再有距离。"
江夫人也在欢快地啃肘子,诧异地看过来:
“你不吃肘子?可是有什么忌讳?那可惜了,张妈妈做的肘子,世间少有的好吃。这肘子要现杀的猪肘子,用柴火炖好几个时辰才能炖这么软烂,藕要从池子里新鲜挖出来才能这么香甜。张妈妈年纪大了,平日都不轻易做了,今日特意一大早起来给你做的。”
江升拿了把刀在笑:
“娘,你可别为难她了。“
又伸手拿林月鸣的碗道:
“我来给你切一切。”
林月鸣按住江升的手。
不管了,难看就难看吧。
要紧跟上官的脚步,上官在那大口吃肉,自己就得大口吃肉。
林月鸣笑道:
“不用切,我看肘子就是要这么吃才香。”
筷子夹起来,一口下去。
肥而不腻,又软又糯。
真香!
林月鸣都快香哭了。
上官大口吃肉果然是有道理啊!
江升见她吃得香,又给她夹了块藕:
“我猜你也没吃过这样的藕,尝尝,又粉又甜。”
圆胖胖跟她拳头那么大的藕,她真没吃过。
一口下去,真甜!
连缠在唇齿间的藕丝都是甜的!
为了这块藕,林月鸣决定了,以后江升纳妾提通房,她绝对不给她们立规矩,一定让她们好吃好喝好睡,免得他心疼。
林月鸣快乐地吃完了那块大肘子和大莲藕。
然后悲伤地发现自己欢快过了头,就顾着自己吃,忘记正事了。
后日,做为新娘子,她得给全家做三顿饭。
今日这午膳,她本该好好观察和记住大家喜好的口味,才能做出合口味的饭的。
一定是因为坐她对面的江三娘吃饭的时候,浑身都散发着欢快的气氛,她感染了江三娘的欢快,才一时麻痹大意的。
要端庄,要克制!
林月鸣一顿饭三省,夹了块离自己最近的菜吃,默默观察江夫人都喜欢吃什么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