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记得她在省委会议室熬夜画壁画时专注的侧脸,记得她谈起乡村孩子缺乏艺术教育时眼里的光。
一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:或许,他可以重启这个项目。
这不仅仅是公事公办,这更像一个台阶,一个他递出去的、修复关系的橄榄枝。
他需要她明白,他看到了她的价值,他愿意支持她的梦想。
当然,内心深处,他更渴望见到她——在办公室里,在可控的范围内,让她重新回到他的视线里,让他确认她是否真的如他所见那般憔悴。
“王秘书,”楚淮序按下内线电话,声音是一贯的沉稳,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“联系师范大学艺术学院的院长,关于‘薪火计划’里的‘乡村儿童美育工坊’项目,我这边准备重点扶持启动。让项目负责人尽快来我办公室一趟,详细汇报一下方案和需求。”
他特意强调了“项目负责人”几个字。他知道,这个项目,从头到尾,只有简初。
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异常难熬。楚淮序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,批阅文件时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门口。
他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见面的场景:她走进来,或许依旧苍白,或许带着一丝倔强的沉默,但最终,她需要他的支持,不是吗?他会温和地询问项目,会不动声色地给予资源,然后……然后也许可以问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?他会告诉她,之前的“惩罚”可以结束了,只要她懂得体谅他的立场。
他会给她一个机会。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楚淮序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,他清了清嗓子,沉声道:“请进。”
门开了。
进来的有两个人:一位是艺术学院的院长,神情带着几分尴尬和恭敬;另一位,是一位陌生的、大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教师,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,看起来有些紧张。
没有简初。
楚淮序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,锐利地扫过院长:“简老师呢?这个项目不是她负责的吗?”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院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紧张的女老师,硬着头皮回答:“楚书记……简初老师,她……她两个多月前,就已经正式辞职离开我们学校了。”
辞职?!
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,毫无征兆地在楚淮序头顶炸开!他整个人僵在了宽大的办公椅里,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难以置信的空白。
“辞职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沉得可怕,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什么时候的事?我怎么不知道?”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来,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感到一阵眩晕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院长被他骤然释放的威压吓得一哆嗦,连忙解释:“是、是大概两个半月前,简老师突然递交了辞职报告,说是个人原因。报告……很快就批了。她……她走得很低调,没有惊动任何人,我们也不知道她去哪了。”院长看着楚淮序骤然变得铁青的脸色,声音越来越小,心里叫苦不迭。
他哪里知道这位大人物对一个小老师的动向如此在意?更不知道其中还有如此深的纠葛。
不是传闻,被楚书记甩了吗?怎么感觉不像传闻那样。
两个多月前……楚淮序的大脑飞速运转。那正是他住进单位宿舍,用冷漠“惩罚”她的时候!
正是他在校园里看到她独自搬运画具、形销骨立的时候!在他等着她“反省”、等着她“低头”的时候,她竟然……悄无声息地递交了辞呈,然后彻底消失了?!
他以为的掌控,他以为的“惩罚”,他以为的“她离不开他”……全都是他可笑的自以为是!她不仅没有低头,甚至选择了最彻底的方式——离开!切断与这里的一切联系!
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他淹没。比上次在校园里看到她漠视自己时更甚。那时他尚能自欺欺人地认为是她赌气,是她不懂事。
而现在,“辞职”两个字,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狠狠捅破了他所有的幻想和傲慢。"
窗外,校园广播的声音隐约传来,伴随着学生放学的喧闹。
但简初知道,在这片喧闹之下,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止,反而愈演愈烈。
同事们刻意的疏远、领导们公事公办的冷淡、甚至学生偶尔投来的好奇或同情的目光,都像细密的针,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她低头,手轻轻覆上自己依旧平坦却孕育着生命的小腹。一阵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喉咙,她强压下去,脸色又苍白了几分。
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,让她瘦得形销骨立。
“不能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我的孩子,不能生活在这种环境里。”
不能让她的孩子一出生就顶着“攀附权贵失败者的私生子”这样的标签,不能让他/她在充满恶意揣测和流言蜚语的环境中长大,不能让他/她看到母亲被肆意践踏尊严的样子。
离开。
这个念头一旦清晰,便如同燎原之火,迅速烧尽了所有的犹豫和不舍。
她合上画册,连同那些如梦幻泡影般的记忆,一起锁进了抽屉深处。
几天后,简初来到了“育婴之家”。
这里是她生命的起点,也是她心中唯一的“家”。院长妈妈看到她憔悴消瘦的模样,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“小初,你这是怎么了?怎么瘦成这样?”院长妈妈拉着她的手,布满皱纹的手温暖而有力。
简初努力挤出一个笑容,安抚地回握住院长妈妈的手:“院长妈妈,我没事。就是最近工作有点累。我来是想告诉您,我接了一个去偏远山区支教的项目,要去……大概三年。”
“三年?”院长妈妈愣住了,满眼的不舍,“那么久?那么远的地方?你一个人怎么行?”
“妈妈,您知道的,我一直想为那些孩子们做点什么。”简初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这是个很好的机会。我会照顾好自己的,您别担心。”她不能告诉院长妈妈实情,不能让她为自己背负这个沉重的秘密和担忧。
院长妈妈看着她眼中的疲惫下深藏的那份决绝,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,没有再追问。她只是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,紧紧抱住了简初,一遍遍地叮嘱:“好孩子,妈妈知道了。去,去做你想做的事。但是答应妈妈,一定要好好吃饭,注意身体,常……常给妈妈写信,让妈妈知道你平安,三年……妈妈等你回来。”
“嗯,我答应您。”简初将头埋在院长妈妈温暖的肩头,汲取着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,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。
这个拥抱,是她离开前唯一的慰藉。
回到学校,简初将一份早已写好的辞职报告,平静地放到了系主任的桌上。
报告措辞简洁,只说是个人原因申请离职。
系主任看着报告,又看看眼前这个苍白沉默却眼神坚定的女子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复杂地叹了口气,签了字。批复的速度快得惊人,仿佛早就有人等着这一刻。
她没有惊动任何人。没有告别仪式,没有临行前的聚会。
只是在一个安静的清晨,像她来时一样,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,走出了师范大学的校门。
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孤单。
在离开前,她将自己呕心沥血准备的“乡村儿童美育工坊”项目的所有详细策划、方案、资源列表,整理成一份厚厚的文件,放在了系里公共资料室的显眼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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