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了。
带着满身的伤痕,带着对他的彻底失望,没有留下只言片语,没有给他任何挽回的机会。
“楚书记?”王秘书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看到办公室里凝滞的气氛和楚淮序骇人的脸色,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。
楚淮序猛地回过神,眼神锐利如刀地射向王秘书,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嘶哑:“去查!立刻!马上!给我查清楚简初辞职后的去向!她去了哪里?她为什么要离开?动用所有关系,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!”
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,什么冷静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巨大的失去感攫住了他。
他以为他是掌控者,却没想到,那个看似柔弱的简初,用最沉默也最决绝的方式,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。他自以为是的“惩罚”,最终,成了他亲手将自己推入深渊的报应。
王秘书的调查结果像一把把冰冷的解剖刀,精准而残忍地剖开了楚淮序自以为是的世界,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。
“楚书记,”王秘书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,“关于简老师辞职的原因……根据多方了解,似乎与学校内部长期存在的流言蜚语有直接关系。”
楚淮序坐在阴影里,高大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、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示意王秘书继续说下去。
“自从苏念处长回国,并且与您……有公开接触后,”王秘书斟酌着用词,“关于简老师的负面流言就在师大内部甚嚣尘上。主要集中在……指责她攀附权贵、靠……不正当手段获取项目机会。这些言论非常……不堪入耳。”王秘书顿了顿,补充道,“尤其是在简老师搬出您住处之后,流言更是演变成她被您……抛弃,是‘不自量力的灰姑娘被打回原形’之类的论调。据可靠消息源透露,这些流言的源头……似乎有意无意都与苏处长的社交圈有关联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狠狠扎进楚淮序的心脏。
他想起了在美术馆酒会上苏念看向简初那冰冷轻蔑的眼神,想起了答辩会上她咄咄逼人的姿态,想起了她在各种场合“不经意”流露的优越感和对简初的贬低……他以为只是女人间无伤大雅的嫉妒,他以为简初足够坚韧可以承受,他甚至还觉得简初的敏感是对他的不信任!
“还有,”王秘书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学校内部对简老师的排挤也加剧了。同事们有意疏远,领导层态度微妙,一些额外繁重且无意义的工作被刻意安排给她……简老师在那段时间,承受的压力非常大。”
楚淮序猛地闭上了眼睛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。
巨大的悔恨如同滔天巨浪,瞬间将他淹没,几乎窒息。
他想起了自己曾对她说:“在我身边,做你自己就好。我当你的墙,替你挡着外面的风雨,你只管自由自在地绽放。”
多么冠冕堂皇的承诺!多么可笑的自以为是!
他强行将她拉入自己的世界,强行介入她的生活,给她贴上“他的人”的标签,却从未真正为她挡过风雨!他带给她的,是什么?
是铺天盖地的恶意中伤!
是如影随形的孤立排挤!
是他自以为是的冷漠“惩罚”!
是让她独自一人,在流言的泥沼和职场的倾轧中,艰难喘息!
他要求她理解他的“立场”,理解他身处高位不能轻易表态的“难处”。可他何曾真正理解过她?理解一个毫无背景、只身打拼的年轻女子,面对那些汹涌而来的恶意时,内心的恐惧、无助和尊严被践踏的痛楚?他何曾想过,她单薄的肩膀,如何能扛住这泰山压顶般的重负?
他所谓的“墙”,不仅没有为她遮风挡雨,反而成了引雷的靶子,将她置于风暴的中心,承受着最猛烈的攻击。
而他,在她最需要庇护的时候,选择了袖手旁观,甚至亲手推开了她!
“我……”楚淮序喉咙发紧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深切的痛苦和自我厌弃,“……是我……害了她……”
王秘书看着老板脸上那深刻的自责与痛苦,心中也有些不忍。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将调查中最关键、也最震撼的部分说了出来:“楚书记,还有一件事……非常重要。我们在……在简老师最后租住的公寓里,清理物品时……发现了一瓶未开封的叶酸。”
“叶酸?”楚淮序猛地睁开眼,瞳孔骤然收缩,里面是纯粹的、巨大的震惊。"
那不是愤怒的爆发,而是彻底的心死和划清界限的决绝。
他准备好的所有“教训”和等待她“后悔”的预设,在她这无声的、彻底的漠视中,轰然坍塌。
他僵在原地,看着她决绝而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门廊阴影里,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巨大的恐慌和失控感,第一次攫住了他。
清冷的小公寓里,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简初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画册。这不是什么精美的相册,只是她平时用来夹些速写草稿和零散照片的册子。
她翻到其中一页,指尖轻轻拂过一张照片的边缘。
照片是在省委那个壁画项目接近尾声时拍的,背景是尚未完全干透的壁画局部。照片里,她脸上沾着一点颜料,正专注地仰头看着高处,而楚淮序就站在她侧后方,微微低头看着她,眼神专注,唇角带着一丝她当时未曾察觉、如今却觉得无比清晰的温柔笑意。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肩头,也照亮了她飞扬的发梢。
还有一张,是在他公寓的露台上。她裹着他的大衣,捧着一杯热茶,对着初冬清冷的空气哈气,他则靠在栏杆上,侧脸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,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一种她误以为是真实拥有的暖意。
这些凝固的瞬间,此刻看来,美好得如同一个易碎的琉璃梦。
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纸页,那些曾让她心跳加速的温度和眼神,在残酷的现实映照下,显得那么虚幻,那么遥远。
窗外,校园广播的声音隐约传来,伴随着学生放学的喧闹。
但简初知道,在这片喧闹之下,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止,反而愈演愈烈。
同事们刻意的疏远、领导们公事公办的冷淡、甚至学生偶尔投来的好奇或同情的目光,都像细密的针,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她低头,手轻轻覆上自己依旧平坦却孕育着生命的小腹。一阵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喉咙,她强压下去,脸色又苍白了几分。
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,让她瘦得形销骨立。
“不能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我的孩子,不能生活在这种环境里。”
不能让她的孩子一出生就顶着“攀附权贵失败者的私生子”这样的标签,不能让他/她在充满恶意揣测和流言蜚语的环境中长大,不能让他/她看到母亲被肆意践踏尊严的样子。
离开。
这个念头一旦清晰,便如同燎原之火,迅速烧尽了所有的犹豫和不舍。
她合上画册,连同那些如梦幻泡影般的记忆,一起锁进了抽屉深处。
几天后,简初来到了“育婴之家”。
这里是她生命的起点,也是她心中唯一的“家”。院长妈妈看到她憔悴消瘦的模样,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“小初,你这是怎么了?怎么瘦成这样?”院长妈妈拉着她的手,布满皱纹的手温暖而有力。
简初努力挤出一个笑容,安抚地回握住院长妈妈的手:“院长妈妈,我没事。就是最近工作有点累。我来是想告诉您,我接了一个去偏远山区支教的项目,要去……大概三年。”
“三年?”院长妈妈愣住了,满眼的不舍,“那么久?那么远的地方?你一个人怎么行?”
“妈妈,您知道的,我一直想为那些孩子们做点什么。”简初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这是个很好的机会。我会照顾好自己的,您别担心。”她不能告诉院长妈妈实情,不能让她为自己背负这个沉重的秘密和担忧。
院长妈妈看着她眼中的疲惫下深藏的那份决绝,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,没有再追问。她只是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,紧紧抱住了简初,一遍遍地叮嘱:“好孩子,妈妈知道了。去,去做你想做的事。但是答应妈妈,一定要好好吃饭,注意身体,常……常给妈妈写信,让妈妈知道你平安,三年……妈妈等你回来。”
“嗯,我答应您。”简初将头埋在院长妈妈温暖的肩头,汲取着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,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。
这个拥抱,是她离开前唯一的慰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