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过早饭,江离让福安把江仪领到书房,给了她几张废纸和半截炭笔:“在这里画画,别乱跑,三哥去后院练功。”
后院的青石板上,晨雾尚未散尽。江离反手从廊柱后抽出一柄竹剑,剑身泛着青黄,是他用三年前砍倒的老竹削成的,无锋无刃,却比精铁更趁手。剑鞘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:“玄机子残篇”。
玄机子,百年前隐世的道家高人,也是这套九式剑招的创作者。只是传闻他晚年遭逢大变,只留下前七式剑谱便不知所踪,第八式“八荒归元”、第九式“九域归墟”,终究成了未完的绝响。
江离站定,双脚与肩同宽,竹剑垂在身侧,指尖轻轻叩了叩剑柄。
“一阶,开天破混沌。”
竹剑缓缓抬起,剑尖斜指地面,随即猛地向上挑刺!动作沉凝,似要劈开脚下青石板。这是玄机子开篇第一式,取“混沌初开”之意,江离将丹田气劲聚于剑尖,剑势落下时,青石板微颤——三阶修为驾驭此式已算纯熟。
江仪扒着后院的门框,小手攥着炭笔在纸上画着:三哥的剑像从地里钻出来的芽,尖尖的,好有劲儿。
“二阶,二仪分阴阳。”
竹剑在胸前划开圆弧,左揽如抱月,右推似行云,一阴一阳两道弧线交织。这式讲究“刚柔相济”,是玄机子融合阴阳学说的精妙之作。江离左手按在右手腕上,调整内息平衡,剑圈划到第三圈时,竹剑终于稳定——三阶修士的内息,应付这式尚显滞涩。
“三阶,三才镇乾坤。”
这是他目前的极限。竹剑突然加速,剑尖点向“地”位,横斩“人”位,斜挑“天”位,三点连成一线,暗合“天地人”三才之序。剑势落下,青石板浮现淡淡白痕,是内息外溢的证明,也是三阶“气劲凝形”的标志。
收剑时,江离吐了口气,额角渗汗。他望着竹剑,想起玄机子剑谱后页的批注:“七式止境,非力所限,乃心所缚”。这位前辈留下前七式便停笔,或许是在等后来者,以心破境,续完那未竟的八、九式。
“看懂了?”江离看向廊下的江仪。
江仪举着画纸跑过来,上面三个点连在一起,像只展翅的鸟:“三哥的剑会飞!”
江离接过画纸,指尖抚过歪扭的线条,忽然觉得,玄机子留下的或许不只是剑招,更是一种“留白”——就像此刻的青阳城,看似风波不断,实则处处是可供他落笔的空间。
他将竹剑放回廊下,牵起江仪的手:“走,教你认字。玄机子前辈的剑谱,得识字才看得懂。”
江仪用力点头,小脸上满是期待。
阳光爬上墙头,江离望着后院的晨雾渐散。前七式剑招已在掌心,八、九式的空白处,正等着他用往后的路去填满。而眼下,先护好身边这个捧着画纸的小丫头,比什么都重要。
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动,细碎的响声里,藏着未完的剑谱,和渐起的晨光。
青阳城的雨,是带着水汽的凉。
傍晚时分,乌云压得很低,像块浸了水的灰布,沉甸甸地盖在屋顶上。先是几滴冷雨打在窗棂上,噼啪作响,没过片刻,就成了瓢泼之势,哗啦啦浇得整个听雨轩都笼在白茫茫的雨雾里。
江仪抱着膝盖坐在书房的榻上,小手扒着窗缝往外看,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雨帘。她怕打雷,刚才一道闪电劈下来时,她吓得往江离怀里缩,现在还攥着他的衣角,指节泛白。
“怕?”江离翻书的手顿了顿,指尖划过《黄庭经》的泛黄书页,上面印着玄机子手书的“静”字。
江仪点点头,又飞快地摇头,小下巴抵着膝盖:“娘说,打雷是老天爷在洗地,脏东西都会被冲走。”可她说着,声音却发颤,明显没底气。
江离放下书,从柜里翻出个旧铜炉,往里面丢了两块安神香。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点松针的清苦,慢慢驱散了书房里的潮意。
“过来。”他坐在案前,拍了拍膝头。
江仪犹豫了一下,还是爬过去,蜷在他怀里,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腰,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。她能听见江离的心跳,不快不慢,像后院练功时的呼吸,沉稳得让人安心。
“给你讲个故事。”江离拿起本《山海经》,翻开画着“烛龙”的那一页,“从前有只龙,住在北方的黑水里,它睁开眼,天就亮了;闭上眼,天就黑了;呼气是夏天,吸气是冬天……”
雨声哗哗,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层软布,轻轻盖在江仪心上。她听着听着,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,眼皮也开始打架,最后干脆把脸埋在他怀里,鼻尖蹭着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,睡着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