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秦柏舟似乎也没有继续跑步的意思,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她,目光沉静,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,让苏酥浑身不自在。她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。
“那个……”苏酥实在受不了这种沉默,只想立刻逃离,“我……我晒够了,先回去了。” 她说完,甚至不敢再看秦柏舟一眼,转身就往自行车停放的地方快步走去,背影带着显而易见的仓皇。
秦柏舟站在原地,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,直到她骑上自行车,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体育场入口。
他抬手,用运动毛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,镜片后的眸光深如寒潭,涌动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对她仓皇逃离的无奈,有对她那声“老公”带来的瞬间悸动(即使知道是假的),更有对她此刻避他如蛇蝎的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和……隐隐的不甘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被她“指认”过的方向,又抬头望向她消失的路口,最终只是沉沉地呼出一口气,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他重新迈开步子,沿着跑道继续跑了起来,步伐却比之前沉重了许多,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重量压在了心头。
阳光下,他孤身奔跑的身影,显得格外冷峻而疏离。
操场边那场猝不及防又尴尬至极的“假老公”风波,像一块投入冰封湖面的巨石,瞬间击碎了秦柏舟和苏酥这段时间刻意维持的、互不打扰的脆弱平静。
对秦柏舟而言,回到办公室后,那份刻意营造的、用工作麻痹自己的冰冷外壳仿佛出现了裂痕。
他试图重新投入眼前堆积的文件——关于寒假值班安排、新年团拜会流程、还有几份待批示的基建报告——但苏酥那张在阳光下强装镇定却难掩羞红的脸庞,还有那声拔高的、指认他为“老公”的清脆嗓音,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,搅乱他的思绪。
他端起冰冷的茶杯,试图用苦涩压下心头的悸动。
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运动后微热的触感,以及……想象中她撞进怀里时的温软。
这陌生的、不受控制的联想让他眉头紧锁。
“她在躲你。”一个声音在心底清晰地响起。“她看到你就跑,你的存在,对她而言,是困扰,是尴尬的源头。”
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,浇熄了那因“老公”两个字而短暂燃起的、微弱的火苗,留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失落和清晰的界限感。
他不能再放任自己成为她的困扰。
即使他内心深处,那份被她彻底回避、甚至“利用”后产生的、微妙的刺痛和不甘,正隐隐作祟。
之前为了尊重她的尴尬,配合她的逃避,他跟助理交代:“小陈,我今晚开始回市区那边住。学校这边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,暂时不用过来汇报。文件电子版发我邮箱就行。”
他回到京市中心那套更大、也更空旷冷清的公寓,让自己重新找回那份被那个莽撞小姑娘打乱的秩序和距离感。
苏酥几乎是逃回家的。反锁上卧室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心脏还在疯狂地擂动,脸颊烫得能煎鸡蛋。
“丢死人了!丢死人了!”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声尖叫。秦柏舟那双在运动后显得格外锐利深邃的眼睛,仿佛还在盯着她,无声地质问:“你指着我喊老公?”
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,他后来问的那句“怎么突然来操场了”。语气那么平静,眼神却像能看穿她所有伪装。
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那个场景——他穿着深灰色运动服,微微喘息,汗水沿着鬓角滑落,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的样子,充满了与平时西装革履截然不同的、一种近乎野性的力量感。
“啊!不许想了!”苏酥猛地坐起身,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。
“苏酥你清醒一点!他只是你拿来挡枪的工具人!工具人!而且人家有女朋友!你躲都来不及,想什么呢!”
她试图用理智给自己降温,命令自己坐到书桌前,摊开厚厚的考研政治资料。
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跳动,却一个字也钻不进脑子。
秦柏舟的身影,他低沉的声音,他镜片后复杂的眼神……像无数个小钩子,把她的注意力从书本上狠狠拽走。"
秦柏舟看着她这副瞬间从“正义小斗士”变成“熟透的虾米”、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,镜片后的眸光深了几分。
之前所有的疑惑、不解,在她此刻的反应里都找到了答案。
他心中那根紧绷的、关于她为何如此疏离的弦,终于松了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、好笑和……难以言喻的释然与柔软。
他低沉的声音放缓了些,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,主动解释道:“嗯,亲表姐。沈佳她刚从国外回来,知道我调到京大工作,特意过来看看我。之前带她在学校里转转,熟悉一下环境。” 他顿了顿,看着苏酥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头顶。
“所以,那天在梧桐树下,在篮球场边,还有今天在商场……你看到的,都是我表姐而已。”
苏酥听着他温和的解释,心里那点尴尬非但没减少,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
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,闷闷地发出一个蚊子哼哼般的单音节:“……哦。”
秦柏舟看着她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样子,心里那点无奈的笑意更深了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靠近了她一些,目光落在她红透的耳廓上,声音低沉而清晰地问道:
“苏酥。”
“所以,”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探寻,“你这两个多月,一直躲着我,见到我就跑,甚至……跑去桐市,是因为……你一直以为沈佳是我女朋友?”
这句话像一支精准的箭,直中靶心。
苏酥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她绞着衣角的手指停住了,头却埋得更深,几乎要抵到膝盖上。
车厢里一片寂静,只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,就在秦柏舟以为她不会回答时,他看到她那个毛茸茸的脑袋,极其轻微地、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地……点了一下。
一个无声的、带着巨大羞耻和尴尬的承认。
虽然猜测,但亲眼看到她点头确认,秦柏舟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——有恍然大悟的了然,有对她独自承受这种误会这么久的心疼,更有一种……尘埃落定的释然和一种奇异的、微妙的……喜悦?
原来,她所有的疏离、躲避、逃离,并非因为讨厌他,更不是因为那晚的告白让她难堪,而是因为她以为他心有所属。
这个认知,像一缕温暖的阳光,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积压了许久的阴霾和失落。
那份被她回避的刺痛感,也神奇地消散了大半。
他看着那个依旧鸵鸟状、不敢抬头看他的小姑娘,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变得异常柔和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没有责备,反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和……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傻姑娘……” 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,融化在车厢温暖的空气里。
而苏酥,在听到那声轻叹和低语时,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,埋着的脸上,红晕更深了。
那句“傻姑娘”,像一片羽毛,轻轻搔刮着她的心尖,带来一阵陌生的、令人心悸的酥麻感。
误会解开的巨大冲击和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低语交织在一起,让她的大脑彻底宕机,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、不受控制地跳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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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现在误会解除了,”秦柏舟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,目光紧紧锁着苏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