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妇人接过钱,铜元在她粗粝的掌心摩擦得叮当作响。
“得,俺给你多搁点汤。”
说着转身掀开竹篾盖,还捡出块硬邦邦的锅巴,“小哥儿,送你块锅巴垫垫,咱凤台人不兴让客挨饿。”
陆牧生接过粗瓷碗,碗沿缺了口,烫得他直换手。
面条煮得稀烂,浮在油星子的汤里,锅巴泡软了些,咬起来仍硌牙。
但饿极了的陆牧生如食人间美味,蹲在墙根一顿呼噜喝着。
忽然听见旁边两个食客低声嘀咕:
“听说了不?昨夜儿有个村子遭劫了,好像叫什么大平坳村,听说土匪和保安团穿一条裤子……”
“嘘!”
另一人慌张摆手,“隔墙有耳!这年头,保安团比土匪还狠,前儿个俺看见他们在官道设哨抓人,说啥‘通匪’,实则就是抢钱。”
“哎,如今这光景还是在城里踏实些。”
“俺看未必,听说东面那边的仗打得很凶,已经持续一个多月了吧,一旦国府顶不住,那些东洋鬼子就会长驱直入,这县城里怕也不安生……”
……
陆牧生侧耳听着。
旁边中年妇人往铁锅里添了瓢水,看了陆牧生一眼:“小哥儿,看你面生,打哪儿来?”
“南边……逃荒来的。”
陆牧生回了一声,低头扒拉面条。
“这年头逃荒的多嘞,年复一年不知啥时是个头。”
中年妇人叹了口气,用围裙擦着手。
陆牧生问,“婶子,你可知道哪儿住店贱些?”
中年妇人刚要开口,突然远处传来了敲锣声。
却见中年妇人往地上啐了口:“那帮龟孙子,又出来折腾人!”
然后转头对陆牧生说,“小哥儿快吃,吃完赶紧找地儿住,可以往城西看看,那边价格贱些,夜里别乱跑。”
陆牧生扒完最后一口面,把碗递回去:“婶子,谢了。”
中年妇人摆摆手,慌忙收了铁锅:“对不住啊小哥儿,保安团的人要来查夜,俺得赶紧收摊!”
望着挑起担子就走的中年妇人,陆牧生抹了把嘴往城西走去。
夜幕降临,月色渗进砖缝的时候,陆牧生晃到了城西。
这里的房屋越见低矮,墙根蹲着几个讨饭的乞丐蜷缩一起,面前放着破碗,碗底凝着干涸的泥垢。
一个小乞丐突然抱住陆牧生的腿:“大哥哥,给口吃的吧!”"
“老周!”
陆牧生一个箭步冲上去,挡在两名保安团面前,“你们为什么抓他?”
“通匪!”
一道声音响起,一人叼着烟卷从客栈走出来,枪口戳着老周后背,“有人说他和城外土匪有勾结!”
这人正是昨晚那个兵头。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
陆牧生往前一站,忍不住骂了一句,“老周天天在埠头扛麦子,要是土匪能让你们逮住了?”
这帮保安团的德性,陆牧生早已见识过,以通匪名义就是想捞钱。
老周冲陆牧生直摆手,“牧生兄弟,别管俺……”
显然,老周怕连累到陆牧生。
“哟呵,还敢顶嘴?”
那个兵头斜睨着陆牧生,“昨晚就看你不对头,你帮通匪说话,怕也不干净!一并带走!”
一个士兵立马松开老周,伸手来抓陆牧生。
陆牧生往后一退,从兜里扯出一块腰牌,“啪”地晃在那个兵头面前:“想抓我?睁大你的狗眼瞅一瞅!”
那个兵头借着灯光一看,腰牌上“白家护院”四个大字刺得他眼迷糊,“你……你是白家的人?”
“咋?还想抓我吗?”
陆牧生哼了一声,把腰牌揣回兜里。
“不敢不敢!”
那个兵头慌忙赔笑,只是下一秒又板起脸,“不过,人不能放,这是赵巡官吩咐抓的人,我们也不敢违抗上头的命令!”
赵巡官?
陆牧生闻言皱起眉头。
这名号似乎在哪听过,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。
哒哒——
正僵持间,巷口那边传来了皮鞋敲击石板的声响。
几个黑影在煤油灯下逐渐清晰。
为首的男人身着笔挺灰呢长衫,走到面前抬手摘下礼帽,两道斜飞入鬓的浓眉下,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周围。
“赵巡官!”
那个兵头当即立正敬礼,姿态满是恭敬,身后两个保安团士兵也跟着立正敬礼。
“白家的面子,赵某还是要给的。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