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和坚决。
“这活儿,谁爱干谁干。”
“反正我不干了,明天一早就回老家。”
说完直接转身离开。
回到那间充当临时宿舍的简陋杂物间,我刚把几件随身衣服塞进旧旅行包,手机就“嗡嗡嗡”地响个不停。
屏幕亮起,是那个名为“相亲相爱一家人”的家族群。
点开一看,最新一条是徐强发的。
“唉,真是没法说。”
“我爸因为一点小事,吵着要回老家,不帮我们了。”
“丽丽和她妈就是说了两句实话,嫌他买蚝油贪了两毛钱零头,而且伙食最近也不太好。”
“他就受不了了,觉得我们冤枉他,甩手不干了。”
“这么大年纪,心眼怎么比针尖还小?”
“现在厂里正难的时候,一点都不理解我们。”
这条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水塘,瞬间炸出无数水花。
先是二姐,也就是徐强的二姑,立刻跳了出来。
“强子他爸,不是我说你,跟孩子置什么气?”
“儿媳妇说两句就说两句呗,她是小辈,你当老人的多担待点。”
“现在生意多难做啊,强子开个厂子每天起早贪黑的,容易吗?”
“你不帮他谁帮他?”
紧接着,堂弟也冒泡了。
“哥,你这事做得是不太妥当。”
“两毛钱的事,确实不应该计较。”
“孩子在困难时期,你做父亲的,出钱出力都是应该的,怎么还能撂挑子呢?”
“这让强子多寒心。”
三婶的消息接踵而至,语音方阵。
点开是她那惯有的,带着点说教腔调的声音。
“他大伯啊,听三婶一句劝,别那么倔。”
“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?”"
朋友在电话那头笑:“早就跟你说,儿孙自有儿孙福,别瞎操心。”
“赶紧回来,咱哥几个就等你了。”
走出车站,阳光很好。
我深吸一口气,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。
回到家,邻居看见我都惊讶地问:“徐老师,这么快就回来了?不在儿子那多住段时间?”
我笑了笑。
“还是自己家舒服。”
下午我去旅行社,重新办好了旅行团的手续。
工作人员说正好还有一个名额,下周出发。
晚上,我炒了两个小菜,开了瓶酒。
这时徐强打来电话,我本不理会,可他一直打。
铃声顽固地响着,我最终还是接了。
“爸,你在哪儿?!”
他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和怒气。
我语气平静:“回家了。”
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恼羞成怒地拔高音量:“回家?谁让你回家的!”
“你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?你这叫不讲信用!”
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,王丽尖细的嗓音和亲家母絮絮叨叨的抱怨传了过来。
“你爸怎么能这样!一声不吭就走了?”
“就是啊,害我今天只能给工人点外卖!”
“这一下得花多少钱啊!又让厂里白白损失一大笔!”
她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埋怨和算计,焦点全在意外增加的开销上。
我差点气笑。
都这种时候了,她们脑子里转来转去还是只有钱。
徐强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压下火气。
但出口的话里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:“爸,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明天,最迟明天下午,你必须给我回来!”
“厂里不能没人做饭!”
“我不会回去了。”我拒绝得干脆利落,“买菜做饭的活,让你丈母娘做吧。”
“她比我更闲。”
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徐强。
他像是被踩了尾巴,声音陡然变得尖厉而刻薄:“你不回来?好!你不回来试试看!”
“你要是敢不回来,以后我就没你这个爸!”
“我们脱离父子关系!等你老了病了没人照顾,死了也没人给你送终!”
"
我找到群聊设置,直接退群。
世界终于清静了。
一小时后,敲门声响起。
我坐着没动。门外传来徐强的声音。
“爸,开开门,我们谈谈。”
我依旧沉默。
他又敲了几下,最后自己用钥匙开了门。
他走进来,脸上堆着歉意,与之前在办公室判若两人。
“爸,刚才是我态度不好。”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“王丽和她妈说话太直,没考虑你的感受。”
“她们知道错了,派我当代表,向你道歉。”
我抬眼看他:“是吗?”
“真的。”他点头,“王丽就是管财务管出职业病来了,对数字特别敏感,所以两毛钱也要计较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没接话,低头继续叠衣服。
徐强叹了口气,声音低沉下来:“爸,开这个厂真的不容易。”
“每天一睁眼就是房租,水电,工人工资,材料款……”
“压力太大了。”
“王丽作为财务,压缩成本是她的工作,也是她的难处。”
他揉了揉太阳穴,看起来很疲惫:“现在市场竞争激烈,订单利润薄,稍有不慎就亏本。”
“为了能撑下去,我每天睡不着觉,头发一把一把掉。”
我看着他的样子,心软了。
毕竟是我亲儿子,从小看着他长大。
他小时候发烧,我整夜不睡守在他床边。
他考上大学,我省吃俭用给他交学费。
现在他创业艰难,我做父亲的,又怎能真的撒手不管?
“爸。”他见我不说话,又开口,“你就留下来吧,王丽那边我会再劝劝,以后让她注意说话方式。”
“你的工资,我再给你加五百。”
我放下手中的衣服,长叹一口气:“工资不用加了,我留下来,不是为了那点钱。”
徐强脸上露出笑容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