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絮瑶身体一僵,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那些密密麻麻的、陌生的铅字上。
她开始逐字逐句地读,速度很慢,像在完成一项苦役。
故事本身或许有吸引力,但在这种被强迫、被监视、被当成任务来完成的情境下,阅读变成了一种精神折磨。
李道松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,似乎满意于她的“顺从”,然后走开,坐到了桌子的另一边。
拿起那份《物品需求申请单》的空白表格,用笔在上面写着什么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
时间在沉默的、充满压抑的阅读中流逝。
沈絮瑶感到眼睛干涩,脖颈酸痛。
但她不敢停下,甚至不敢大幅度地活动身体。
她能感觉到李道松的目光,像实质的探针,时不时扫过她。
终于熬到了五点半,晚餐时间。
送来的依旧是千篇一律的快餐盒饭。
沈絮瑶食不知味地吃完,感觉自己像个被填鸭式喂养的动物,只为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。
晚餐后到九点半是“自由时间”。
表格上注明“可使用收音机,或完成未尽事项”。
所谓的“未尽事项”,大概是指下午没看完的书。
沈絮瑶没有去碰那个收音机,她不想再听那些失真的、来自外界却更凸显她孤立的噪音。
她重新拿起那本《飘》,继续麻木地看下去。
九点五十,李道松再次进来。
他走到她面前,抽走她手里的书。
“看到哪里了?”
沈絮瑶报了一个页码。
“讲什么了?”他问,像老师检查学生的功课。
沈絮瑶凭着记忆,磕磕绊绊地复述了一下刚看过的情节梗概,语气平淡,毫无感情。
李道松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他把书放回桌上,“去洗漱,准备睡觉。”
十点整,房间里的灯,李道松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盏充电式的台灯,光线昏暗,被熄灭。
沈絮瑶躺在地铺上,李道松在她身边躺下。
两人之间依旧保持着一点距离,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,比身体的贴近更让人窒息。
沈絮瑶闭上眼,一整天被精确切割、填满、监控的日程,像电影胶片一样在脑中回放。"
“动静不小,像专业的……”
“松哥电话还没通……”
“留两个人看住这边,其他的跟我过去看看……”
心脏在胸腔里擂鼓。
机会!千载难逢的机会!
看守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吸引了注意力,门没锁,外面似乎暂时只有有限的人手!
沈絮瑶的呼吸骤然急促,大脑飞速运转。
冲出去?外面走廊情况不明,但看守似乎大部分被调往动静来源的方向。
留在这里?等李道松回来,或者等外面的人处理完状况,机会转瞬即逝。
赌一把!
她几乎没有犹豫,用颤抖的手飞快地将那件宽大的运动服外套拉链拉到顶,尽可能遮住手腕和脖颈。
她赤着脚,李道松给的帆布鞋太大,不方便跑,像只受惊的猫,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。透过门缝,昏暗的走廊里空无一人,远处通往楼梯的方向隐约还有急促远去的脚步声。
空气中弥漫着更清晰的灰尘飞扬的味道,还有那沉闷的撞击声,似乎更近了些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,却让头脑异常清醒。
轻轻拉开门,侧身闪出,后背紧紧贴着冰冷斑驳的墙壁。
走廊两头都看不到人,但能听到楼下传来更多模糊的呼喝和金属碰撞声。
往哪边?
楼梯口肯定有人。
另一头……她记得走廊尽头似乎有一扇破败的窗户,外面是厂房的背面,更荒僻,或许……有逃出去的可能?
她咬紧牙关,选择了背离楼梯口、朝向走廊尽头的方向,踮起脚尖,用最快的速度、最轻的步伐,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移动。
每一次心跳都震耳欲聋,她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刷太阳穴的声音。
近了,那扇窗户越来越近。
玻璃破损了大半,只剩下尖锐的碎片嵌在窗框上。
窗台很高,布满铁锈和污垢。
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冰冷窗框的一刹那——
“砰!”
一声巨响从她刚刚离开的房间方向传来!
是门被狠狠踹开撞在墙上的声音!
紧接着,李道松狂暴的、仿佛来自地狱的怒吼穿透了整个走廊:"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她是被冻醒的。
天色是灰蒙蒙的亮,铁窗外的世界依旧荒凉寂静。
薄毯根本不足以抵御清晨的寒气,她手脚冰凉,鼻子塞住了,喉咙干涩发痛。
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门关着。
她慢慢活动僵硬的四肢,扶着墙站起来。
那件宽大的旧T恤和运动裤经过一夜的蜷缩,皱巴巴地裹在身上,摩擦着皮肤,很不舒服。
她走到门边,试探着拧了拧把手。
锁着的。
意料之中。
她退开,环顾这个囚笼。
白天的光线让一切更清晰,也更令人绝望。
空荡,简陋,墙壁斑驳,角落有蛛网。
唯一的地铺属于他。她睡的地方只有冰冷的水泥地和那条薄毯。
桌上有半瓶喝剩的矿泉水,一个空罐头盒,里面堆了几个烟头。
还有他昨晚写东西的本子和一支笔。
沈絮瑶的视线落在那个本子上。鬼使神差地,她走过去,翻开。
不是日记,更像是一些杂乱的记录和算式。字迹凌厉,力透纸背。
“老吴,东区废料处理,可谈。”
“张秃子手下两人可用,价码。”
“陆子辰,光华投行,背景深,需谨慎。其父陆振华,恒远实业……”
“瑶瑶喜甜,不喜葱姜。畏寒。”
最后一行,是新写的,墨迹很深:“第一天。”
她的目光定格在“瑶瑶喜甜,不喜葱姜。畏寒。”那一行。
那是很久以前,她随口说过的话。
他竟还记得,还写在这种地方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,混杂着更深的恐惧。
这不是温情,这是他标记所有物的方式,是他掌控欲的延伸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