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连串动作,自然而熟练。
裴知行静静看着,眸色深晦,看不出情绪。
祠堂在裴府的最深处,独立于日常起居的院落之外,掩映在一片苍松翠柏之间。
青砖灰瓦,飞檐斗拱,样式古朴端严,门前矗立着两尊历经风雨剥蚀、面目模糊的石兽,平添几分肃穆寂寥。
时近巳时,阳光穿过枝叶缝隙,在祠堂前的青石台阶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。
空气中飘散着松柏特有的清苦气息,混合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梵呗声。
裴府在府邸西北角设有家庙,日常有僧人诵经,为亡者祈福,也为生者求安。
沈明瑜跟在裴知行身后半步之遥,步履放得极轻。
她刚换了身更素净的藕荷色素面杭绸衫子,裙摆无绣,头上也只簪了支素银簪子,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艳丽颜色。
这是新妇祭告先祖的规矩,亦是表明对亡者的尊重。
裴知行亦换了一身素色,月白直裰,腰间束着玄色丝绦,背影挺直,行走间衣袂微拂,不带半分烟火气。
他自出了霁云轩便未再开口,只在前引路。
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他新婚的妻子,而只是一个需要完成某项仪式的必要陪同。
祠堂的门虚掩着,一位头发花白、面容清癯的老仆守在门外,见到二人,默默躬身行礼,推开沉重的木门。
一股混合着陈年香火、木头与灰尘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。
祠堂内光线幽暗,高高的穹顶下,一排排黑沉沉的祖宗牌位层层叠叠,森然肃立,牌位前的长明灯幽幽燃烧,映得那些描金的名字忽明忽灭。
正中最上方,赫然便是裴知行原配、沈明蓁的牌位,簇新,却已沾染了香火的痕迹。
沈明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目光在那熟悉的“沈氏明蓁”四字上停留了一瞬,心头像是被细针轻轻刺过,泛起一丝尖锐而短暂的痛楚,旋即又被更深沉的平静覆盖。
她敛眸,恭敬地垂下头。
早有管事备好了香烛祭品。
裴知行上前,亲自点燃三炷线香,青烟袅袅升起,在他清冷的眉眼间盘旋片刻,又悠悠散入祠堂幽暗的空气里。
他持香静立片刻,然后躬身,三次,将香插入硕大的青铜香炉中。
动作沉稳,一丝不苟。
轮到沈明瑜。
她接过裴知行递来的香,学着他的样子点燃。
香头明灭,映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。
她举香齐眉,心中默念:二姐,我来了。
你放心,朝哥儿……我会尽力看顾。其他的……随缘吧。
她亦三拜,插香。
接着是奠酒、献帛。
整个过程,除了司仪低沉缓慢的唱礼声,再无其他声响。
祠堂内庄严肃穆,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。
礼毕,裴知行示意沈明瑜可以离开了。
他自己却走到香案一侧的蒲团前,撩起衣摆,竟直接跪坐了下去,背脊挺直,面向那一排排沉默的牌位,闭上了眼睛。
显然是要独处片刻。
沈明瑜微怔,随即了然。
这里是裴家的根脉所在,是他与过往、与亡妻……或许也是与他内心某个角落对话的地方。
她没有打扰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祠堂,轻轻带上门。
门外,阳光正好,松涛阵阵。
方才祠堂内的阴郁压抑被冲淡不少。
老仆依旧垂手立在阶下,如同另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沈明瑜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在祠堂外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了下来。
茯苓和穗禾远远候着。
她想等裴知行出来,毕竟是一起来的,独自回去于礼不合,也容易落人口实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祠堂内始终没有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