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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七八年四月的北京,春寒还没彻底褪干净。北大校园里的杨树刚冒出点嫩芽子,风一吹,哗哗的响,像是急着要说什么。
大饭厅改成的临时礼堂里,挤满了人。
窗户敞着,外头飘进来食堂晚饭的萝卜味儿,混着屋里年轻人身上的热乎气。长条板凳坐得满满的,后来的人就靠墙站着,踮着脚往台子上看。
文学社搞的“春天座谈会”,牌子挂得挺大。
林知薇站在台子侧边,手里捏着几页稿纸,指尖有点发白。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**装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。头发扎成两根短辫,垂在肩上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。
台下嗡嗡的,有人在交头接耳。
“听说今天要讲伤痕文学?”
“可不,现在最时髦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胆子够大的……”
林知薇深吸一口气,迈步上了台。木头台子有点旧了,踩上去吱呀一声响。她走到那张掉漆的讲桌后面,把稿纸摊开,抬起头。
底下静了一些。
“同学们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清亮,像玻璃珠子落在瓷盘里,“今天我想说的,不是文学技巧,不是风花雪月。我想说的,是我们这代人手里的笔,该往哪儿写。”
角落里,几个男生使劲儿鼓掌。
林知薇没停,语速渐渐快起来:“过去十年,我们的**,我们的人民,经历了什么?那些伤口,那些疼痛,是该捂着盖着,等着它自己结痂,还是该撕开来,让阳光照进去,让脓血流干净?”
她越说声音越高,手里的稿纸被她捏得簌簌响:“有人说,写这些是揭伤疤,是给社会**抹黑。我说不对!真正的抹黑,是装作看不见那些伤!真正的背叛,是让一代人的苦难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烂在肚子里!”
台下有人开始坐不住了。
一个穿军绿装、戴眼镜的男生猛地站起来:“林知薇同学!我不同意你的说法!”
全场的目光唰地转过去。
林知薇手指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,脸上却还绷着:“请说。”
“文学当然要反映现实,但更要歌颂光明!”那男生脸涨得通红,“你总盯着那些阴暗面,总写那些哭哭啼啼的东西,这是什么立场?你这是把个别人的遭遇,扩大成整个时代的悲剧!居心何在?”
底下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。
林知薇觉得嗓子发干。她看见前排有几个老师模样的人皱起了眉,还有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春天的晚风从窗户灌进来,吹得她后颈发凉。
“我的立场,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“就是站在人民的立场。人民经历过的痛,我有责任写出来。这不是哭哭啼啼,这是——”
“这是不负责任的煽动!”
另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。
林知薇看过去,是个脸生的男生,板着脸,眼睛盯着她像盯着什么危险的东西。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,又有点悲哀。原来在这个号称思想解放的春天,说几句真话,还是这么难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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