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溪镇不大，几百户人家散落在北原的山脚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条从玄微山流下来的青溪。
水是好水，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，镇上的老人说这水带灵气，喝了能强身健体。上官屿安从小喝到大，身子骨确实比同龄人结实一点——但也仅此而已。
此刻天刚蒙蒙亮，溪边的雾气还没散，一个少年已经站在水中，水没过脚踝，冰冷刺骨。
上官屿安深吸一口气，弯腰，出拳。
一拳，两拳，三拳。
每一拳都带起一声沉闷的破空响，水花溅起，在晨光中碎成细密的珠子。他的动作不快，甚至有些笨拙，但每一拳都打得很认真，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。
这是淬体境第一重能做的全部。
他甚至还不能引气入体，不能修炼任何功法，只能靠最原始的方式打磨身体——跑步、扎马、打拳、举石锁。镇上练武的猎户告诉他，淬体境就是把身体当石头磨，磨到一定程度，气自然会来。
他磨了三年。
从十二岁磨到十五岁，从淬体境入门磨到……还是第一重。
“屿安！又在练拳啊？”
岸边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。上官屿安收了拳，回头看见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，是隔壁的李叔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从水里走出来，赤脚踩在河滩的石子上，弯腰拿起搭在石头上的旧布衫。
李叔看了他一眼，摇摇头：“你家祖上不是留了几本书吗？我听说修仙得有功法，光打拳怕是打不出名堂。”
上官屿安动作顿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祖上确实留了几本书，他翻烂了都看不懂。什么“引气入体周天运转”，每个字都认识，连起来就是一锅粥。
他把布衫披上，朝李叔点了下头，往山上走去。
每天打完拳，他都要进一趟玄微山。
不是去冒险，是去采药。青溪镇的**多靠山吃山，春天挖笋，夏天采药，秋天打猎，冬天猫冬。上官屿安父母不在，他得自己养活自己。采来的草药卖给镇上的孙家杂货铺，换几个铜板，够吃三天。
今天运气不错，在山脚转了一圈就找到了一小片夏枯草。他蹲下来，熟练地用小铲子连根挖起，抖掉泥土，放进背后的竹篓里。
采完药，他没有急着下山。
他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往上走，走了大约一刻钟，到了一处能看见半个青溪镇的山崖边。这是他一个人的地方——一块突出的大石头，坐在上面，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树冠，远处是青溪镇袅袅的炊烟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树枝。
不是普通的树枝，是他半年前在这片林子里捡的。不知道是什么树，通体乌黑，沉甸甸的，握在手里比一般的木头重好几倍。他第一次捡到的时候就爱不释手，削掉树皮，磨光表面，把它当剑用。
他站起来，握住树枝，闭眼。
然后睁开，挥了出去。
没有招式，没有剑法，他只是凭着本能——刺、劈、撩、扫。树枝在空气中划出“呜呜”的声音，他的身体随着动作转动，脚步在石头上踩出细碎的响动。打了三年的拳，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如何发力，如何借力，如何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到一点。
他不知道自己打得好不好。
但每次握住这根树枝，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——像是一种很久以前的记忆，又像是一种命中注定的熟悉。仿佛他不是第一次握剑，而是握了千千万万遍。
一套乱七八糟的“剑法”打完，他微微喘着气，低头看着手里的树枝。
“要是你是一把真剑就好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树枝当然不会回答。
他把树枝插回腰间，正准备下山，余光扫到石缝里有什么东西。
一块木头。
形状很奇怪，像是被人削过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。他伸手去够，费了点力气才把它从石缝里抠出来。
是一把木剑。
巴掌长，剑身粗陋，甚至没有开刃，剑柄上缠着已经发黑的麻绳。但看得出来，这不是自然形成的——是被人削出来的，被人握过的，被人用过的。
上官屿安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，突然咧嘴笑了。
他把木剑握在手心，比了比，手感意外的舒服。
“行，以后你就是我的剑了。”
他把树枝扔了，把木剑别在腰间，下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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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镇上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先去孙家杂货铺卖药。老孙头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，年轻时候在外面跑过商，见过些世面，后来在青溪镇落脚开了这家铺子，什么破烂都收。
“三株夏枯草，品相一般，给你六个铜板。”老孙头把铜板推过来，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木剑上，“哟，这什么玩意儿？”
“木剑，山上捡的。”上官屿安随手拿起来给他看。
老孙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松开了。
“挺有意思的小玩意儿。”他把木剑还回去，随口问了一句，“屿安，你想修仙？”
上官屿安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天天练拳，还捡把木剑当宝，不是想修仙是想什么？”
上官屿安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……想变强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，“可能是……不想再被人看不起吧。”
老孙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，扔在柜台上。
“拿去。”
上官屿安低头一看，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，勉强能认出几个——“……界……闻录”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一个跑商的旧识留下的破烂，讲什么修仙界的事。我留着没用，你拿去看。”老孙头摆摆手，“别在店里看，我要关门了。”
上官屿安把书揣进怀里，提着木剑回了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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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晚，他翻开了那本书。
前面几页是废话，什么“修仙之道，逆天而行”之类的套话。他耐着性子往下翻，翻到第三篇的时候，手突然停住了。
那一页的标题是——“人族七境”。
淬体境：以肉身为器，打磨筋骨，淬炼气血。此为修仙之基，凡人可入。
炼气境：引天地灵气入体，化气为力，延年益寿。
真息境：气行周天，吐纳如丝，胎息自成。
灵桥境：打通天地之桥，灵气贯通全身，可御器飞行。
通玄境：通达玄妙，悟道明心，神通初显。
王者境：一方之主，开宗立派，寿逾千载。
皇者境：人族之极，天上天下，唯我独尊。而后飞升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，又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他的手指在“飞升”两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原来淬体只是第一步。
原来上面还有六个境界。
原来人真的可以……成仙。
他把书合上，紧紧攥着那把捡来的木剑，心脏跳得很快，快到他觉得整个屋子都在震动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一步。
他连淬体第一重都还没突破。
但是——
“人族七境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，声音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回响。
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他把木剑横在膝盖上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，继续练拳。
后天，继续练拳。
总有一天，他要站在最高的那个地方，看看“皇者境”到底是一番怎样的光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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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青溪镇沉入一片寂静。
老孙头的杂货铺早已熄了灯，但老头还没睡。他坐在黑暗里，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纸，纸上只有寥寥几笔线条，画的是一把剑。
和上官屿安今天别在腰间的那把木剑，一模一样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老孙头喃喃自语，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“上官……又是上官。”
他把纸折起来，塞进袖子里，闭上眼睛。
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叹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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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·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