剖宫产后的第六个小时,程雾才见到自己的两个孩子。
哥哥叫周南,妹妹叫周枝。
这两个名字,是周叙白在她怀孕三个月时便亲自定下的。
那时男人摸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,神色温柔得近乎恍惚。程雾以为,他终于开始期待这个家,于是将他写下的两个名字夹进婚礼相册,珍藏了整整七个月。
直到当天深夜,周叙白放在床头的手机亮起。
一条语音自动播放出来。
女人带着哭腔问他,为什么要把她的名字,拆开送给别人生下的两个孩子。
语音很短,程雾却听了三遍。
周南,周枝,合在一起,正好是“南枝”
而周叙白有一个交往七年、差一点便走进婚姻的初恋,她的名字就叫做林南枝。
第三遍结束时,周叙白终于从门外回来,骤然变了脸色。
程雾没有问他去了哪里,只把那条语音重新播放了一遍。
语音播放结束,病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周叙白走过去,拿走她手里的手机,指腹按下删除。
“她只是情绪不好。”
程雾看着他,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
“周南和周枝,也是因为她?”
“只是名字巧合。”
“那就改掉。”
“不改。”
他低头看她,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“孩子的名字已经定了,没必要因为一条失控的语音折腾。”
程雾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荒谬。
她生产前最后见到他的背影,就是他站在病房门口,接起电话后匆匆离开。
那时她躺在手术床上,***还没有完全起效,腹部的疼痛一阵接一阵地卷上来,护士拿着大出血风险告知书,在她耳边反复确认家属是否能及时赶到。
她打了十几通电话。
周叙白没有接。
后来护士等不及,只能把笔递给她。
她一个人按下了手印。
现在想来,是去看她了吧。
程雾垂下眼,视线落在自己被输液**得发青的手背上。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建筑事故。
施工方偷换材料,楼体承重出现问题,项目被迫停工,所有人都把责任推到她身上,媒体堵在公司门口,甚至有人在网上说她为了赶工期拿人命赌前途。
那段时间,周叙白曾替她挡住所有采访。
他没有说过安慰的话,只把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放到她面前,里面列着供应商、验收人员和施工方负责人之间的资金往来。
最后,真正坐牢的是那个偷换材料的项目经理。
后来她成立自己的设计事务所,他没有干涉,却在她资金最紧张的时候投了一笔钱;他们准备孩子的房间时,他亲自参与了灯光和收纳的设计;她怀孕三个月那天,他甚至握着钢笔,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名字。
那时候程雾以为,周叙白只是慢热,只是不懂得说爱。
所以她替他把所有冷淡解释成克制,把所有缺席解释成忙碌,他只是还没有学会如何做丈夫。
直到监护仪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声。
护士推门进来,说妹妹的呼吸指标下降,需要立刻送进新生儿观察室。
程雾撑着床沿想下床,脸色骤然发白。
“你去签字。”
她看向周叙白。
男人刚接过护士递来的文件,手机便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林南枝。
他只看了一眼,便接了起来。
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“叙白,我喘不过气,你能不能过来一下?”
程雾清楚地看见,周叙白握着文件的手停住了。
“我马上到。”
他说完,直接把文件递给身后的助理。
“你替我签。”
程雾抬头:“孩子需要的是父亲签字。”
“助理可以代表我。”
病房门合上的刹那,程雾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口气缓慢地散掉。
她咬着牙掀开被子,扶着墙一点点往外挪。
剖宫产后的身体根本不允许她这样走动,才走到护士站,腹部便传来一阵湿热的撕裂感。
她低头看去,白色病号服下摆已经染成了红色。
她咬着牙,签了字之后,就坐在了看护室外。
深夜,病房里只剩下输液滴落的声音。
程雾用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,打开了手机里早已保存的律师号码。
电话接通后,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麻烦你帮我整理离婚协议,还有孩子的抚养权和婚后资产清单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片刻,问她是否确定。
程雾望着观察室里那盏彻夜不灭的灯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“确定。”
她闭上眼睛,一个月后,她就会带着孩子离开。
成全他的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