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镇北将军府那日,管家在门口拦了我三次。
第一次告诉我,最大的栖梧院被义妹住了十七年,她身子弱,搬不得。
第二次告诉我,祖父当年替我定下的婚约,义妹已经叫了对方十几年哥哥,也动不得。
第三次,他压低声音。
“姑娘流落边关多年,能认祖归宗已经是天大的福气。夫人的意思是,凡事让二姑娘一些。”
我低头掸掉靴上的沙。
三个月前,胡骑夜袭雁回关,我一个人守着粮仓杀到援军进城。
那天没人告诉我,让一让,刀就不会砍下来。
我把腰间军牌摘下,扔到管家怀里。
“去告诉夫人。”
“房子、男人、首饰,我都可以不要。”
“但谁敢拿我的命和功劳做人情,我会让他发现,我比胡骑难伺候。”
管家捧着军牌,脸色变了几变。
我没等他回答,越过门槛往里走。
谢家来雁回关认我时,带了三辆马车。
一车衣裳,一车首饰,还有一车京城姑娘惯用的脂粉摆件。
秦娘站在院子里看了半晌,只挑了匹马。
“路远,骑好点的。”
我问她:“你不留我?”
她正在给弯刀磨刃,头也没抬。
“十七年前你怎么丢的,总得弄明白。活得顺心就待,受了气就回来。咱家后院还能再盖两间房,犯不着给谁腾地方。”
所以我来了。
如今看来,秦娘连新房都不必盖。
谢家早替我想好了去处。
正堂里坐满了人。
父亲谢峥坐在上首,身形高大,鬓边已有霜色。战场上落下的旧伤让他左腿坐久了会微微发僵,却丝毫不损那股多年掌兵留下的威势。
我进门时,他的目光先落在我的腰间。
那里空了。
管家捧着我的军牌跟在后头,额角已经冒汗。
母亲程氏坐在父亲右侧。
她与我想象得差不多,眉眼精致,保养得极好,只是望向我的目光总带着几分迟疑。
她身边站着一男一女。
男子约莫二十出头,一身月白锦袍,眉峰压得很低。
谢承安,我同父同母的兄长。
少女则穿着一身浅碧衣裙,发间只簪一支玉兰钗。她生得柔婉,见我进来便先红了眼。
谢明珠。
谢家养了十七年的女儿。
母亲起身朝我走了两步,目光停在我脸上。
“昭宁。”
这名字已经有十七年没人这样叫过我。
秦娘捡到我时,我身上只有半块刻了“宁”字的玉。
她嫌一个字叫起来像喊鸡,给我冠了她的姓。
我在雁回关叫了十七年秦宁。
如今旧名重新落在耳边,我没有多少感觉。
母亲却忽然抬手,像**我的脸。
我下意识偏了一下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堂里安静下来。
我先行了礼。
“父亲,夫人。”
母亲脸上的血色淡了些。
谢承安皱起眉:“她是你生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叫夫人?”
我转头看他。
“第一次见,叫得太亲热,我不习惯。”
谢承安显然还想说什么,父亲敲了一下椅子扶手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他示意我落座。
谢明珠却先端起了桌上的茶壶。
“姐姐一路辛苦。我占了姐姐十七年的位置,心里一直过意不去。这杯茶,我敬姐姐。”
她走到我面前,双手捧着茶盏。
离我还有半步,她脚尖忽然绊了一下。
茶盏往下一倾。
滚烫的茶水眼看要泼到我的衣襟上。
我抬腿托住盏底,脚腕一勾。
茶盏翻了半圈,稳稳落进我掌心。
一滴没洒。
谢明珠伸在半空的手僵住。
我端着茶闻了一下。
“六安瓜片?”
母亲勉强笑了笑:“**妹知道你今日回来,特意让人准备的。”
“挺香。”
我喝了一口,把茶盏放回桌上。
“下次走稳些。你摔坏了不要紧,这套茶器瞧着值不少银子。”
谢明珠脸色微白。
“姐姐,我刚才……”
“嗯?”
她咬了咬唇:“我以为姐姐撞了我,一时吓到了。”
堂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。
我刚进门便被所有人盯着。
她离我还有半步。
撞没撞,谁都看得见。
谢明珠显然也反应过来这话接得太快,眼圈顿时更红。
“我这几日总想着姐姐回来以后,会不会怪我占了你的家,心里慌乱,才……”
“明珠。”
谢承安叫住她,将人拉回自己身后。
“你解释这些做什么?”
他转向我。
“她已经够小心了。一个茶盏而已,既没摔,也没烫着谁,你还要揪住这点事让她下不来台?”
我看了他片刻。
随后拿起刚才那杯茶。
手腕一翻。
剩下半盏茶全泼在谢承安胸口。
程氏猛地起身。
“昭宁!”
谢承安也愣了。
茶已经不烫,碧绿茶叶顺着他月白衣襟往下淌,狼狈得很。
我把空杯搁回去。
“一个茶盏而已,也没烫着你。”
“你!”
“兄长这么大度,总不会揪住这点事让我下不来台吧?”
他额角青筋一下绷了起来。
谢明珠抓住他的袖口:“哥哥,算了。姐姐刚回来,她心里有气也是应该的。”
我看了过去。
“你倒挺会替我找理由。”
她一顿。
“方才的茶,你失手也好,故意也罢,我接住了,事情便过去了。你哥哥偏要拿这件事教训我,我照他的道理做一遍,他又恼了。”
我抬眼看向谢承安。
“你读的是兵书还是账本?自己的亏半点吃不得,别人的亏可以按斤称。”
“谢昭宁!”
父亲终于沉声开口。
我转头看他。
他没有发怒,只看了我很久。
“坐下。”
我坐了。
谢承安还站着,衣襟湿了一**。
父亲扫他一眼。
“你也坐。”
“父亲,她刚回来就敢……”
“她刚回来,你便替明珠出头教训她。”
谢承安的话断了。
父亲端起茶。
“你连事情都没弄清,急什么?”
谢承安沉着脸坐回去。
程氏却始终护着谢明珠的手,没松开。
片刻后,她才重新看向我。
“栖梧院的事,管家同你说了吧?”
“说了。”
“明珠自幼体弱,那里朝阳,住惯了。你西边的听雪院也很好,我已经让人重新修整过。”
“可以。”
我的痛快让她怔了一下。
她又道:“还有顾家的婚约……”
“也可以。”
这回连谢承安都抬了头。
我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。
“谁住哪间房,谁嫁哪个男人,你们自己商量。我回来认亲,只为弄清我十七年前为何丢了,再看看这个家值不值得留。”
程氏神色一僵。
谢明珠小声道:“姐姐,你这样说,母亲会伤心的。”
我看向她。
“那你把栖梧院还我?”
她嘴唇动了动。
“或者顾家婚约还我?”
她攥紧帕子,眼泪迅速涌了出来。
我点点头。
“你看,还是让我说两句比较省事。”
谢承安拍桌而起。
父亲却先笑了一声。
声音不高。
堂里的人全静了。
他望着我,眼底终于多了点真正的审视。
“雁回关送来的军报里说,你一个人守了西粮仓两个时辰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杀了多少人?”
“没数。活下来要紧,谁有工夫数脑袋。”
父亲指尖在扶手上缓缓敲了两下。
“你养母教你的?”
“她教我拿刀,也教我算账。”
我抬起茶杯。
“谁欠我多少,最好当天清。”
谢承安脸色更难看。
程氏则搂紧谢明珠的肩。
父亲没再问。
可那天晚上,我住进听雪院后,管家亲自送来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谢家的族谱。
另一样,是将军府历年子女教养、随军、受赏的旧册。
他说是父亲的意思。
我翻到谢明珠十二岁那年。
那一页记着她随程氏回江南外家小住。
再往后,记了一句。
“端阳竞渡,女眷组夺魁。”
我指腹从那行字上轻轻划过去。
青穗正在替我收拾从边关带来的箱子,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小姐,你怎么专看二姑娘?”
“回自己家,总得先认认人。”
我合上册子。
今日一个茶盏已经告诉我很多东西。
谢明珠胆子不算大。
可她很熟悉这个家。
她知道自己一掉眼泪,谁会最先站出来。
也知道无论发生什么,程氏都会先接住她。
至于谢承安。
他连遮掩都懒得遮掩。
真正让我多看了两眼的人,只有父亲。
从我进门到离开,他没有替谁主持多少公道。
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。
看我怎么接茶,怎么顶撞谢承安,也看谢明珠怎么哭。
这人坐在最上面,像边关城楼上看两军对阵的主将。
我把旧册收进抽屉。
“青穗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日把我的刀磨一磨。”
她眼睛一亮:“有人要挨砍?”
“认亲宴三日后才办。”
我靠回椅背。
“先磨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