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卷着焦糊气,刮得人脸疼。,不敢哭。眼泪早干了,喉咙里像塞了把沙。,那件月白袄子早已看不出本色,血和泥一层层糊上去,硬邦邦地裹着身子。,爹还在帐中看舆图。烛火一跳,他伸手护住,回头冲她笑,说这仗打完,回京给她扯几尺时兴的料子做新裙。,簪上那支桃木簪,说她戴着好看。,刀光晃眼,大哥还笑她,说清辞往后嫁人了,他们要去闹洞房,非把新郎官灌趴下不可。。。
左边是老管家,从前总偷塞糖人给她。右边是小赵,那个总爱逗她笑的亲兵。
爹倒在十步外,胸口插着三根箭,眼睛还睁着。她爬过去,手抖得厉害,试了三次才把他的眼皮合上。娘死在她怀里,最后一口气是催她跑。
她没跑远,腿一软栽进沟里,昏了过去。醒来时,满鼻子都是血腥气。血渗进土里,成了黑紫色。
敌军是昨天傍晚撤的。
她听着马蹄声远去,大气不敢出。
夜里狼嚎就在耳边,她攥紧半片碎瓷,盯着无边黑沉,一动不敢动。
有狼凑近嗅了嗅,又走了——大约是死人太多,狼也挑。她数心跳,数到三千多,天边才泛了白。
天一亮,马蹄声又来了。
不是一匹,是成片。大**得发颤,比昨日的敌军还多。
沈清辞把脸死死埋进臂弯。她分不清是谁来了。
北狄人去而复返?还是大梁的援军?她不敢赌,只能把自已缩得更小,指望这堆尸首再护她一回。
她屏着呼吸,心在腔子里擂鼓似的撞。
马蹄声近了。铁甲相击,马匹喷鼻,有人用北地口音压着嗓子说话。
“报——沈家大营,鸡犬不留。”
“搜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一个声音响起,不高,却让周遭霎时一静。
脚步声杂沓,靴底碾过碎木和血泥,朝这边来了。尸首一具具被翻动,有人在低声念名字,有人在叹气。一具**被掀开,露出了底下的她。
沈清辞僵住了。
一双玄色战靴停在她眼前。靴面金线绣着云纹,沾了泥,仍看得出好料子。靴尖一滴干涸的血。
“出来。”
声音冷得像冰。
她不动。不是不想,是动不了。腿麻了,也吓木了。
那双脚挪了半步,蹲下来。
一只戴护腕的手伸过来,拨开她面前的尸身。
那手极有力,一具成年男子的身子被轻易推开。
沈清辞闭上眼,等着刀锋落下。她想起袖里的瓷片,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刀没来。
她睁开眼,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。那人很年轻,不过二十二岁,面容冷硬,眉骨上一道旧疤。玄甲在身,肩上的披风被风扯得猎猎响。身后黑压压的铁骑,长枪如林,鸦雀无声。
“沈家的?”他问。
沈清辞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挤不出,只能点头。
脸上全是泥血,头发结成一绺一绺,想必骇人。
她想开口,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。
他扫视一圈,目光在沈将军的尸首上停了一瞬,又落回她脸上。
那双眼里没甚怜悯,只有深潭似的沉静。他看她,像在验看一件物件的成色。
“沈家满门,就剩你一个?”
她又点头,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。她**了牙没哭出声,这会儿却像个小娃娃似的抽噎起来。用手背去擦,越擦越脏。
男人站起身,解下肩上的披风。
那披风沉甸甸,裹着铁锈气、血腥气,还有一丝极淡的松木香。
他抖开,兜头裹在她身上。内衬是软缎,贴上皮肤时,她打了个寒颤。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“跟我走,或留在这等死。”
他说得平淡,像在说今日的天色。没安慰,没许诺,只两个选择。
沈清辞抬头看他。
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,看不清脸,只瞧见腰间玉佩晃荡——那是皇室才有的盘龙纹。
她想起爹说过的话。摄政王萧玦,年二十二,总揽天下兵马,是个说一不二的主。
爹说这话时,神色复杂,又敬又畏。
她低头看自已的手,指甲断了,满是血污。
又看向爹——那双刚合上的眼,这会儿又半睁着,像在瞧她。她慌忙转开眼。
风卷着灰,扑了她一脸。
她伸出手,攥住了他的衣角。那料子厚实,她攥得死紧,指节都发了白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嗓子哑得不像自已的。
萧玦瞥她一眼,没言语。转身朝战马走去,步子大,她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披风太长,拖在地上,她踩了好几回,险些栽倒。拖着两条发麻的腿,一步一步,跟着。
他停步,回头。
她以为他恼了,忙把披风往上提了提。
他却伸手,将她肩上的披风拢紧了些。他手上有茧,触到她下巴时,她缩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很凉。
“能走?”
“能。”
“跟上。”
他翻身上马。那马极高,通体漆黑,鞍具镶着银。
沈清辞踩着马镫,手够不着鞍桥,爬了三次才上去,坐到他身前。
马背高,她往下瞥了一眼,尸堆、焦土、断旗,都缩成一片灰。
她赶紧收回眼,盯着马鬃。
萧玦一勒马,对身后道:“寻块干净地,把沈家人埋了。立碑。”
“是。”
“沈将军,单独起坟。”
“是。”
她听着,眼泪又往上涌。想说句谢,嗓子却堵得慌。萧玦没看她,一夹马腹,马又动了起来。
身后有将士低声问:“王爷,这孤女……”
“沈将军遗孤。”萧玦只回了这一句。
那将士便不吭声了。
大军开拔,铁蹄踏过焦土,向北而去。沈清辞缩在披风里,听得见自已的心跳。
不知前路是甚,只知道身后是片死地。
萧玦忽然开口:“叫什么。”
“沈清辞。”
“哪个辞?”
“辞别的辞。”
他没再言语。
马背颠簸,她咬紧牙关不吭声。萧玦似有所觉,缰绳松了松,马速缓了些。
她后背抵着他的玄甲,硬,冷,却让她没摔下去。
路过一片焦木,她瞥见半块没烧尽的木牌,上头一个“沈”字。她死死闭上了眼。
“睁眼。”萧玦说,“看着路。”
她睁开眼,盯着前方扬起的尘土。
“沈家的人,死也要睁着眼看路。”
她不懂这是宽慰还是敲打。但她没再闭眼。
她攥紧披风,指甲掐进掌心。
疼。她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