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山道已经快看不清了。
,1965年的秋天,暴雨把整座山浇得湿透,泥水混着枯叶顺坡流下。
,一个人影正拖着伤腿往上爬,泥水不断从脚下滑走,说是在走,未免太抬举他了。
,右手拖着一件用破布裹住的长条物,男人一身黑衣,分不清身上哪里有血迹。
,脚掌踩进泥里又转眼滑出去,膝盖磕上石尖,他只借着石头撑住身子。
,右腿有一道从大腿根一路裂到膝弯的伤口,雨水泡得皮肉发白。
,早该倒在这条泥路上了,男人却还在往前挪,怀里那团小小的身子正在发抖。
,孩子的小手还按在腹部,揉了又揉,始终不肯松开。
“哥哥……”
尾音挂着哭腔,奶声奶气,微弱得被雨声盖住。
“饿,肚子好空,骗不了它的,那些东西吃了也没用。”
男人低下头,朝怀里看了一眼,小丫头约莫四五岁,两只眼皮半垂着,嘴唇泛着乌青。
雨水从她发间流到脸上,孩子抬不起手去擦,只把额头往他胸前贴。
寻常吃食能填肚子,却填不上她身体里另一处空缺,吃过东西,她也照样喊饿。
男人在路旁的石头边停下,将裹刀的破布搭在石上,先把孩子往胸口拢稳,才腾出右手探进衣襟。
半块干粮被他从怀里摸了出来,大约揣了许久,早让血水浸软,边缘沾着暗红污痕。
干粮送到嘴边,三七鼻翼动了一下,脸蛋转向旁边,嘴唇紧紧抿住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和眉梢淌下的雨水混在一处,落在托着她的手背上。
“不要,它一点都不香,吃下去肚子还是好难受。”
男人托着干粮等了两息,孩子依旧不肯张嘴,只把脸往他怀里藏。
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,他眨了眨眼,手指却没能再收紧,浸软的干粮正往掌外滑。
半块干粮落进路旁的泥水,转眼便被浑浊的水流带走,三七没有回头看。
自己是谁,他不记得,来处没有留下痕迹,身上的伤由谁留下,也全都想不起来。
那把裹在破布里的长刀从何处得来,同样没有答案,脑子里只剩两件记得的事情。
怀里的小东西名叫三七,是他的妹妹,还有个老头把三七交给他时,曾经留过话。
“我得去长白山替守,三七先托给你,她喊饿,寻常东西喂不饱,带她去谷里,别让她**。”
老头说完便朝长白山走去,连头也没有回,背影进入雨水之中。
那是男人醒来以后,唯一抓得住的记忆,不能让她**,可三七连干粮也吃不下。
他立在雨水里,摊开自己的手掌,掌心留着一道旧伤,半月形的齿痕已经结痂。
他盯着那圈齿痕,手掌慢慢收拢,牵动结痂的伤处,才又抬头去辨前面的路。
雨水背后,山谷的轮廓在远处时隐时现,谷口的方向让他生出一点熟悉。
这份熟悉从***,他说不清,骨头里却留着一条不用思索便能认出的路。
应该对,那个方向,老头说过的山谷,大概就在那里。
风从谷口吹来,带着一种沉静的气息,谈不上香也谈不上臭,吸进鼻腔后,胸口也畅快了些。
山中积攒多年的气息全从那个窄口涌出来,男人重新拿起长刀,朝山谷迈开脚步。
半炷香后,他穿过一片遭过雷击的枯木林,前方树木减少,山谷露了出来。
谷地不宽,四面都是湿黑的山壁,只有身后那条狭窄的山道通向外界。
最深处藏着一个浅洞,洞口被几块大石遮去半边,能替里面挡住山风。
一条细溪从谷底穿过,溪旁长满叫不出名字的野草,石壁上的藤蔓浸透了雨水。
三七在他臂弯里打着哆嗦,小手往衣襟里钻,这回连牙齿也在轻轻磕碰。
男人抱紧三七,拖着伤腿往洞口赶,跨过门槛似的凸石时,右脚险些没能抬起来。
到了洞里,他先将长刀搁在最深处的石台旁,再把三七放上没有积水的台面。
孩子刚碰到石面便蜷起身子,膝盖抵住下巴,小手攥着他的衣角,男人只好顺着她的拉扯脱下外袍。
三七攥住的那片衣角没动,他把其余布料拧去水,再盖到她身上,脸旁留出空隙。
那件衣服破得只剩几片布,遍布裂口,还染着血痕,总比孩子身上薄得透光的小褂多一层遮挡。
三七把脸埋进破袍子,抽泣两声,鼻尖轻轻动着,过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。
“哥哥,我没哭……是雨水弄到眼睛里了,凶兽才不会哭呢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嗓音抖得厉害,鼻孔边还挂着鼻涕泡,半点凶兽的模样也没有。
男人蹲在石台前,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泥点,粗糙的掌心擦过脸颊,带起一点红痕。
三七却没有躲,反倒把脸贴进他的掌心,小手顺着衣料摸过来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要回来啊,哥哥,不能把我一个人丢下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,手腕仍留在她手里,没有往外抽。
“回来。”
孩子松开他的手腕,仍把破袍子抱在怀里,布料上混着血腥和雨水的气息。
那点抽泣渐渐停了,三七的眼皮往下垂,嘴角挂着一点口水,脸还贴在他的掌边。
他抽出手,拿起进洞时搁在石边的长条物,又回头看了一眼,才走向洞口。
身后传来一句含糊的嘟囔,三七把半张脸藏在袍子里,话都说不清了。
“哥哥,三七肚子好空呢。”
男人回头时,她已经闭上了眼睛,手里还攥着那片布料,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雨势未减,细溪在石缝间绕向更深处,谷中找不到人烟,只有被雨打伏的野草。
洞口的大石挡住了山风,斜飞的雨水仍能落进来,在外侧的石面上积起一层水。
男人走进谷中,将长条物外面裹着的破布剥开,布下藏着一把刀。
刀身呈黑色,材质看不出来,细密的纹路顺着刀背延展,雨水从纹路间淌下。
刀柄缠着旧皮绳,常年摩挲之处已经发亮,贴进掌心时,手指便找到熟悉的位置。
男人握住刀柄,握刀的姿势却比先前扶石时稳当,长刀离地,刃口接住了雨水。
伤腿仍在往下渗血,他将重心挪到另一侧,手腕用力,肩背随之稳住。
谷口旁有一片老松林,离他最近的那株树龄少说也有七八十年,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
提刀来到松树前,男人的鞋底陷进湿泥,水线沿着刃口往下滑,身后仍传来雨水溅进洞口的动静。
洞前需要添一层遮挡,树木就在眼前,总得先让孩子有个淋不到雨的地方。
“先挡住雨,再找吃的。”
喉咙里还留着未曾磨去的涩意,嗓音沙哑,话音落下,他翻转手腕。
雷声传遍层层山岭,盖住了林间那道清脆的破空声,握刀的手没有偏移。
树身随即倾斜,枝干挤碰出一阵闷响,新断松木的清香被风送过来,刀柄上的旧皮绳磨进掌心。
参天大树倒向泥地,树冠砸起**雨水,水花四散飞开,落在周围的草叶上。
男人站在留下的树桩旁,平整的断口积了一层雨水,映出他模糊的身影。
黑刀弧形的刃面不断滴水,他偏过脸,朝山洞的方向望了一眼,洞里没有再传来哭声。
树倒了,洞里的小东西还饿着,除了寻常干粮,她到底肯吃什么,他还不知道。
得快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