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眠是被一脚踹醒的。
“起来!考核还有三天,你还睡!”
他睁开眼,头顶是漏风的房梁,身下是干草堆,面前站着一个黑脸管事,正拿脚底板踹他的腰。前世三十五年,他从来没被这么踹过。穿越过来三天,天天被踹。
“考核?什么考核?”他**腰爬起来。
“外门杂役考核!”管事瞪着他,“过不了,发配矿场挖矿!矿场那地方,十个人进去,九个出不来!”
陆眠愣了两秒。
矿场。挖矿。十死九生。
他忽然就笑了。
前世他是广告公司的中层,房贷三十年的合同签完,公司裁员名单第一个就是他。他卷了十五年,卷到心梗猝死,死的时候三十五岁,存款七万三,老婆孩子在电话那头哭,他在工位上倒下去,电脑屏幕还亮着未改完的方案。
裁他的那天,人事经理还语重心长地拍他肩膀,说“公司很感谢你的付出”。他攥着那份赔偿协议,站在公司楼下抽了半包烟,没敢告诉老婆。照样送孩子上学,晚上接着投简历。体检报告夹在抽屉里,“建议立即休息”那行字,他看了一眼就塞回去了。
卷,是没有意义的。
这辈子,他只想躺平。
“不去。”他说,“我退出考核。”
管事像看疯子一样看他:“退出?你一个杂役,退出考核就是违反门规,直接发配矿场!”
“那正好。”陆眠打了个哈欠,“矿场就矿场,好歹有份稳定工作,包吃住吗?”
管事被他噎得说不出话,气得摔门走了。走之前撂下一句:“三天后,我看你怎么死!”
陆眠躺回草堆上,望着漏风的房梁,心里盘算着:这修仙界看着也不怎么样,灵气**凉飕飕的,跟空调外机似的。他在这个世界活了三天,发现修仙也没什么好的,一样要干活,一样要考核,一样要卷。
他决定,从今天开始,不修炼,不争抢,不社交。找块地,种点菜,养几只鸡,安安稳稳混到老。
至于灵气?他压根懒得去引。反正他也不打算跟人打架。
穿越那天,他迷迷糊糊间听见一个声音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雪山上飘下来的:
“无垢灵体,灵力自溢。若不能收放自如,三月后灵脉尽碎,魂飞魄散。”
他当时半梦半醒,只当是做了个梦。直到今天,他发现自己躺下就犯困,一修炼就浑身难受,才隐约觉得,那声音说的,好像是真的。
所以躺平不是选择,是保命。
管事走后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隔壁屋的几个杂役探头探脑地看他,眼神里一半是同情,一半是看热闹。一个瘦小的少年端着半碗粥过来,犹豫了一下,放在他门口,小声说:“师兄,吃点东西吧,别跟管事硬顶。”
陆眠看了看那碗粥,又看了看少年,忽然觉得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差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,“你叫什么?”
“白小满。”少年挠了挠头,“我爹娘没了,是宗门收留的我。”
陆眠点点头,把粥喝了。他躺在草堆上发呆,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前世的事。想得入神了,身体里那点灵气就自己动了起来,顺着经脉缓缓流转,在午后阳光里,他整个人笼上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光。
他自己毫无感觉。
但院墙外,有人停下了脚步。
青云宗**长老周沉,今日例行巡山,路过杂役院时,忽然感到一股灵气波动。那波动极轻极淡,若非他修为到了,根本察觉不到。可偏偏他察觉到了,并且一瞬间,瞳孔骤缩。
这股灵气运行的韵律,他在宗门的古籍里见过。
上古失传的“自然道”起手式,传说中那位开天辟地以来唯一一位“不修而成”的大能,留下的吐纳之法。门中典籍记载,此法已失传万年。
周沉长老站在院墙外,屏住呼吸,久久没有动。
他缓缓走到院门口,看见一个穿杂役服的年轻人躺在草堆上,四仰八叉,睡得正香。周身那层极淡的光已经散去了,但方才那韵律,他绝不会认错。
“你……”周沉长老斟酌着开口,“刚才在修炼?”
陆眠被吵醒,睁开眼,看见一个青衫老者站在门口,器宇不凡,一看就是宗门里的“领导”。前世跟甲方打了十五年交道的他,条件反射地露出一个职业微笑。
“没修炼。”他说,“我躺着呢。”
“那你方才……体内灵气流动的韵律,颇为玄妙。”
陆眠听得一头雾水,什么韵律?他就发了个呆。但对付领导,他有一套成熟话术:不解释,不反驳,顺着说,赶紧把领导糊弄走。
“哦,那个啊。”他随口说,“我就随便一躺,没控制住,您见笑了。”
周沉长老的手微微发抖。
随便一躺。没控制住。
灵气自行运转,浑然天成,这是何等境界?这位年轻人,竟然轻描淡写地说“没控制住”。
“你……是哪位长老门下?”周沉试探。
“没门没派。”陆眠说,“杂役,刚来的。”
杂役。刚来的。
周沉长老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心里翻江倒海。他这辈子阅人无数,见过天才,也见过装天才的。可眼前这个年轻人,眼神干净,说话随意,身上没有半点修士的架子,也没有半分刻意的谦逊。越是看不透,越说明深不可测。他想起古籍里那句“大隐于市,真人不露相”,越想越觉得,眼前这位,就是那种人。
一个杂役,身怀失传万年的“自然道”韵律,谈吐间尽显对修为的不屑一顾——这哪里是杂役,这是隐世高人,下山历练来了。
“老朽周沉,青云宗**长老。”他拱了拱手,“敢问小友名讳?”
“陆眠。”对方答,“睡眠的眠。”
周沉长老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,又看了看他草堆上那副懒散模样,心中越发笃定:高人,绝对是高人。连名字都透着深意,眠,眠者,不为外物所动,抱元守一,这是大道至简的境界。
“陆小友,”他压着心头的震动,“若有闲暇,可到老朽住处一叙,老朽有几卷古籍,想请小友品鉴。”
陆眠心想:这老头是不是想给我派活?还是想让我去打扫他书房?
“行吧,”他打了个哈欠,“有空再说。”
周沉长老离开杂役院的时候,脚步都是飘的。他走出老远,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破院子,喃喃自语:
“青云宗……要出真龙了。”
他快步往主峰走去,要立刻禀报掌门。这样的高人,必须请进内门,好生供奉,绝不能怠慢。
院子里,陆眠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他不知道,自己这一觉,睡得整个杂役院都不安宁。白天那个端粥的少年白小满,蹲在门口看了他半天,越看越觉得这位师兄不简单:别人被管事踹了都哭天抢地,这位师兄倒头就睡,睡得那叫一个踏实。
“师兄果然是个干大事的人。”白小满嘀咕着,默默把门口打扫干净。
他全然不知,自己刚才那一个**,已经让整个青云宗,开始为他一个人,连夜开会。
而远处的主峰之上,一个白发老者正凭栏而立,望着杂役院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山间的云都散了一轮。旁边的童子小声问:“掌门,那杂役院有什么好看的?”
老者没答话,只是轻轻捻了捻胡须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有点意思了。”
山风拂过,吹动他花白的发丝。这一夜,青云宗的灯,亮到了很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