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爷的脸色更难看了,三年前的回忆又涌上心头。
我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颤抖着身子爬过去抱住侯爷的小腿。
“侯爷,您别气,别气。”
“都是我的错,我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“我再也不出府了,再也不敢了。”
侯爷还没说话,柳翠兰的嘲笑声又传了过来。
“看来这个杂役真的是诸葛小姐的情人啊?”
“这么害怕侯爷怪罪杂役,竟然为他向侯爷下跪。”
“诸葛小姐,你这样可不对哦,至少你名义上还是侯府的人啊......”
柳翠兰句句挑拨,侯爷再也忍不住了,狠狠一脚踹向我。
从昨天从乡下被接出来后,我几乎没休息,一直折腾到现在,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了。
侯爷这一脚像是在盛怒之下,用了十足的力气。
我被重重地踹到一边,后腰狠狠地撞到了椅脚。
突然而来的剧痛让我起不来身,只能蜷缩在地上,嘴里不停地念叨:
“对不起,对不起......我错了,错了......”
侯爷好像还没消气,还想对我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厨娘突然冲了出来,挡在我身前。
“侯爷,您息怒,您误会她了。”
“她昨晚病了,吐了一大口血,您和柳姑娘都出去了,我没办法,才让杂役带她出去的。”
“侯爷可别再打了,再打要出人命了。”
厨娘话音刚落,侯爷的脸色一愣。
“吐血?”
我怕侯爷起疑,强忍着剧痛解释道:
“我受了风寒,昨天有点发烧头晕。”
“摔倒的时候咬到舌头才吐血的,不是侯爷想的那样。”
“厨娘听到我摔倒才进来的,她误会了。”
可能是我的错觉,侯爷听了我的话后好像松了一口气。
柳翠兰上前挽住侯爷的胳膊。
“诸葛小姐也是的,有误会怎么不早说呢?”
“我们也是关心你,你刚从乡下回府,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怎么办?”
“诸葛小姐不会介意吧?”
我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一个将死之人,还能介意什么呢?
侯爷,我就要死了。
你肯定很高兴吧?
5
没过两天,我正在简陋的屋子里休息,侯爷直接闯了进来。
他把一件深衣扔到我床上,说话间满是不耐烦。
“明天是老爷八十大寿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试试这衣服合不合身,要是不合适,告诉张妈。”
“明天是大日子,收起你那副病恹恹的样子,给我打起精神来。”
看着床上那件绣着云纹的丝绸深衣,我心里一惊。
在乡下的这三年,我身上到处都是伤,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,根本不能穿这种会隐约露出皮肤的深衣。
“侯爷,一定要去吗?”
“我身体还很虚弱,怕把病气传给老爷,不太好吧。”
“要不,侯爷让柳小姐陪着一起去......”
听到我这么说,侯爷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。
他猛地掐住我的下巴,打断我的话。
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,是在通知你。”
“你以为你为什么能从那个破地方出来?就是为了明天。”
“明天是老爷的大喜日子,他三年没见你了,我瞒不住。”
听到这儿,我才明白他把我从乡下接回来的原因。
看到侯爷生气了,我低下头。
“侯爷别生气。”
“我知道了,明天肯定准时去赴宴。”
寿宴如期举行。
我跟着福小厮的马车来到老爷的府邸。
今天来的都是名门望族。
毕竟是老爷八十大寿,侯府办得很是风光。
下车前,我仔细整理身上的长袖深衣,确保伤痕不会露出来。
昨天侯爷走后,我就以身体虚弱为由,让张妈给我换了一件朴素的锦缎深衣。
刚一下车,老爷就拄着拐杖高兴地迎上来。
“阿瓷啊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“那小子,总说你身体不舒服,不带你来见我。”
“可把我想坏了,以后要常回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啊。”
我扶住老爷的胳膊,乖巧地点点头。
旁边的侯爷好像对我的表现挺满意,脸上没有露出让我害怕的怒色。
整个宴会期间,我都得体地跟在老爷和侯爷后面,和来来往往的宾客寒暄应酬。
在乡下的这三年,除了被打骂,我最擅长的就是取悦别人,妥善应对每一位高门权贵。
幸运的是一整晚都没出什么岔子,我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。
宴会快结束的时候,肚子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。
我拼命按住肚子,想缓解疼痛,可是都没有用。
侯爷看出我不对劲,装作挽手的样子把我拉到身边,咬着牙说:
“就算你再怎么讨厌我,也得给我好好装下去。”
“宴会马上就结束了,你最好别给我捅娄子。”
“不然,我肯定让你再回到乡下那里去。”
6
听到宇文尚恶狠狠的话,我努力克制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和肚子的剧痛,强打起精神来。
大概一个小时后,宴席终于圆满结束。因为一直强忍着剧痛,我穿的深衣早就被冷汗湿透了。刚上车,我就一下子没了力气,瘫坐在后座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。
我的样子惹恼了宇文尚,他猛地揪住我的头发,迫使我看着他。
“诸葛瓷,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?”
“刚才在里面,你和别人聊天聊得挺开心啊。”
“怎么,和别人行,和我就不行?”
我生怕他再有过激的举动,赶忙哽咽着求饶。
“不是不是,侯爷您误会了。”
“妾身是因旧疾复发,今日忘带药石,身子不适。”
“真不是因为侯爷,侯爷饶了我,饶了我吧。”
原以为求饶能让他放过我,没想到他听我这么说更生气了,揪我头发的手又狠狠收紧。我痛得叫出声的时候,他也开口了。
“诸葛瓷,我有没有说过,最讨厌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。”
“你不舒服?以前你跟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舒服?”
“现在嫁给我,得了侯夫人的位份,你就不舒服了?”
一直到家,宇文尚的怒气都没消,揪着我的头发直接把我拖下车。
小厮想阻止宇文尚的行为,被我用眼神制止了。
宇文尚看到我们眼神交流,手上的力气更大了,一直把我拖到杂物间,狠狠地把我甩在地上。
“翠兰说得对,你这种女人,根本没心。”
“这几年在乡下过得挺舒服吧?看看你那狐媚的样子,我看着就恶心。”
“诸葛瓷,你怎么还不死?”
说完,宇文尚狠狠关上杂物间的门,我的世界安静了下来。虽然身上的剧痛没减轻,我却松了一大口气。
我躺在冰冷的地上,视线渐渐模糊,恍惚间,我看到了幼时的宇文尚。
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是在我四岁那年,宇文尚跟着他爸爸到我家。那时候我被父母宠着,任性得很。不过妈妈唯一不让我做的事,就是吃糖。小孩子都喜欢糖,我尤其喜欢,可因为牙疼,妈妈从来不让我多吃。
那天我一个人躲在花园里偷偷哭。六岁的宇文尚知道原因后,悄悄进屋,一会儿又出现在我面前,朝我伸出手,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两颗糖。
也是那天,他的父亲看着我们打趣。
“府里的老爷子早就说想给我们两家定娃娃亲。”
“家中老爷子早言欲为我两家定娃娃亲。”
“但我与老童两个大老爷们,如今瞧来阿瓷和尚倒是般配。”
我懵懵懂懂的,抬头呆呆地看着妈妈,妈妈笑着把我抱在怀里,指着宇文尚问我。
“阿瓷啊,你喜欢尚哥哥么?”
“娃娃亲的意思,就是以后阿瓷和尚哥哥,就像爸爸和妈妈一样,永远不分开。”
“你觉得好不好?”
我顺着妈妈手指的方向看去,又想起刚才的两颗糖。要是和这个小哥哥在一起,是不是就能经常吃到糖了?
想到这儿,我狠狠点头。
从那天起,我就成了宇文尚身后的小跟班。幼年、童年、少年、及笄。我们几乎没分开过。
时间过得真快,我天天盼着的小男孩,已经长成这么高大了。时间也真漫长,我的男孩,在悠悠岁月里,最终还是爱上了别的女人。
我又想起刚才宇文尚咬牙切齿说的话。
“诸葛瓷,你怎么还不死?”
宇文尚,你别着急,我马上就要死了。
7
在杂物间的这些日子里,我一直浑浑噩噩的。
身体疼得厉害的时候,我会偶尔清醒一下,可等那剧痛一过去,我就又陷入沉沉的昏睡当中了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就在我觉得自己恐怕要在这个杂物间里丢了性命的时候,门开了。
宇文尚逆着光站在门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“不过才关你几天,你就弄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想给谁看呢?”
“赶紧给我起来!父亲唤我等去老宅用膳。”
“诸葛瓷,你聋了不成?本侯在和你说话!”
我多想回应他,可我数日水米未进,实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,根本开不了口。
宇文尚走上前,一脚踹向我。
“你在佯装什么?此处环境不比你那破败院子强上万倍”
“你这副样子装给谁看呢?赶紧给我起来!”
“诸葛瓷,你最好别挑战我的耐性!”
我缓了好一会儿,用尽最后那点力气,想开口说话。
结果刚一张嘴,带着浓浓腥味的黏稠液体就顺着我的下巴滴答滴答地流下来了。
我有点吃惊,顺着液体流下的方向低下头去看。
那液体在我胸口开出了一朵朵刺眼的血红色花朵。
“诸葛瓷!”
宇文尚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,我顺着声音抬头看去。
他脸上竟然完全没了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慌。
宇文尚这是在担心我吗?
肯定不是啊,他肯定是觉得我要是死了,他没办法跟父亲交代。
又或者,只是单纯觉得我晦气,弄脏了他的地方罢了。
我还没来得及再多想,身体就突然悬空了,紧接着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。
这下我明白了,刚才宇文尚的惊慌也是装出来的。
我现在肯定是在做梦呢。
我努力笑着睁开眼睛,想看清梦里的宇文尚。
“夫君,你放心吧,我再也不会打扰你了。”
“我马上就要死了。”
再醒过来的时候,我已经在医馆里了,宇文尚守在我的床边,眼睛红红的,好像哭过一样。
我这才反应过来,原来刚才那不是梦,真的是宇文尚啊。
看他这个样子,想来应该是知道我的状况了。
见我醒了,他声音沙哑地开口问我。
“为什么不说啊。”
“诸葛瓷,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?”